果然，七点五十分，那辆灰扑扑的桑塔纳出现在招待所楼下。祁同伟拎着包下楼，拉开车门坐进去。陈海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黑眼圈很重，像是没睡好。
“昨晚没睡？”
“睡了。没睡好。”
“想案子？”
“嗯。张副省长那个事，我想了一晚上。他在汉东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查他，牵一发动全身。”
祁同伟没有接话。车子驶出招待所，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汉东的早晨，街上全是赶着上班的人，电动车、自行车、公交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先去省检察院。”祁同伟说，“我要见侯亮平。”
陈海看了他一眼。“您要问他了？”
“嗯。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侯亮平在省检察院的会议室里等着。他坐在长桌的一边，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祁同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
“祁厅。”
“坐。”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陈海坐在旁边，拿出笔记本。侯亮平看了陈海一眼，又看了看祁同伟。
“祁厅，您找我什么事？”
“侯亮平，你在汉东的时候，跟张副省长的秘书有过接触？”
侯亮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有过。工作上的接触。”
“什么样的工作？”
“他秘书打电话来，问一些案子的情况。我如实回答。没有私交。”
“有人看见你们一起吃过饭。”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吃过一次。是他请的。我说不去，他说是张副省长的意思，让我务必到。我去了，吃了饭，喝了酒，说了些场面话。没有谈案子，也没有谈任何不该谈的事。”
“那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二〇〇八年。秋天。”
“刘大江在场吗？”
侯亮平的手指停了一下。“在场。”
祁同伟看着他。“侯亮平，你为什么没有报告？”
侯亮平低下头。“因为我觉得，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吃饭。没有谈任何敏感的事。报告了，反而显得心虚。”
“现在呢？你还觉得不需要报告吗？”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祁厅，我知道我错了。我应该当时就报告。我没有报告，是我的失职。”
祁同伟没有说话。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嗡嗡声。陈海握着笔，没有写，等着。
“侯亮平，你还知道什么？”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祁厅，有些事，我听到过，但没有证据。说出来，可能是诬告。不说，良心上过不去。”
“你说。是不是诬告，我们会核实。”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张副省长跟刘大江的关系，不只是高尔夫球场的交情。我听人说，刘大江给张副省长送过钱。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数额不小。但送钱的渠道很隐蔽，查不到。”
“听谁说的？”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收缩。“谁？”
“刘大江的一个手下。姓赵，叫赵国强。二〇〇九年车祸死了。车祸很突然，当时有人说是意外，有人说是人为。没有证据，不了了之。”
陈海的笔终于动了，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看着侯亮平。
“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因为没有证据。说了，不但扳不倒张副省长，还会打草惊蛇。而且……”侯亮平顿了顿，“而且我怕。”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