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省发改委退休主任姓马，叫马国良，六十七岁，三年前退的。陈检察官的笔记本上，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叉，后面写着一行小字：“证据不足，无法认定。”祁同伟在去马国良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行字的意思。是证据真的不足，还是没有人愿意去找证据？

    

    马国良住在省城西郊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院子不小。院子里种着几棵葡萄，藤蔓爬满了架子，遮出一大片浓荫。祁同伟和侯亮平到的时候，马国良正坐在葡萄架下喝茶。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一条灰色的大裤衩，脚上趿拉着拖鞋，看起来跟街边下棋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马主任，我是最高检的祁同伟。关于王副市长的案子，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马国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坐吧。”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侯亮平坐在旁边，拿出笔记本。马国良给他们倒了茶，用的是搪瓷缸子，茶是茉莉花茶，很浓，很苦。

    

    “马主任，王副市长当年批的那个高速公路项目，您还记得吗？”

    

    “记得。那个项目是我经手的。”

    

    “中标单位是江东省交通建设集团。这家公司的股东里面，有您儿子的名字。”

    

    马国良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没有抖。他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缸子。“我儿子的确在那家公司有股份。但那是我儿子的事，不是我的事。”

    

    “您当时负责项目审批，您儿子在中标单位持股，您觉得合适吗？”

    

    “不合适。”马国良看着他，“但我没有帮他。那个项目的审批，是集体决策，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集体决策，每个人都要签字。您是签了字的。”

    

    “我签了。因为那个方案是最好的。价格低，质量有保证，工期也短。不是我儿子的公司，我也会选他们。”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马主任，您儿子的公司，注册资金两百万。他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哪来那么多钱？”

    

    马国良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桌上，落在祁同伟的笔记本上。

    

    “马主任？”

    

    “那两百万，是我给的。”马国良抬起头，“我攒了一辈子的钱，给儿子创业，不行吗？”

    

    “行。但您给儿子钱的时间，正好是项目招标的前一个月。这个时间点，您怎么解释？”

    

    马国良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祁厅长，我没有收过一分黑钱。我给儿子的钱，是我和他妈一辈子的积蓄。你们去查，每一笔都有来源。”

    

    “那您儿子公司后来的那些钱呢？项目中标以后，公司的账户里多了很多笔转账，金额不小。那些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马国良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站起来，走到葡萄架边，背对着祁同伟。“那些钱，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不知道。我退休以后，就不管他的事了。”

    

    祁同伟也站起来。“马主任，如果您儿子真的有问题，您包庇他，也是犯罪。”

    

    马国良转过身，看着祁同伟。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祁厅长，我干了四十年的发改工作，经手的项目成百上千。我不敢说每一个项目都完美，但我敢说，我没有收过一分黑钱。我儿子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二

    

    从马国良家出来，侯亮平开着车，祁同伟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子驶出小区，上了大路，侯亮平才开口。

    

    “祁厅，您信他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

    

    “他说那两百万是积蓄，我们去查？”

    

    “查。每一笔都要查清楚。”

    

    侯亮平点了点头。“那接下来去哪儿？”

    

    “去银行。查马国良和他儿子的账户。”

    

    银行在省城中心，一栋灰色的大楼。祁同伟和侯亮平进去的时候，大堂经理迎上来，态度很客气。祁同伟亮出工作证，说明来意，经理把他们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