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一一年的六月，汉东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祁同伟住在省检察院招待所里，房间有空调，但他不习惯开，觉得吹久了头疼。晚上开着窗户睡，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半夜起来打蚊子，打不着，索性不睡了，坐起来看卷宗。

    

    王副市长的案子，材料堆了半张桌子。祁同伟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第一遍看事实，第二遍看证据，第三遍看程序。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王副市长收钱的渠道，是通过一个叫“刘大江”的商人。这个刘大江，他认识。

    

    不是认识，是听说过。当年他在汉东大学读书的时候，刘大江还是个小包工头，在学校的工地上干活。后来听说发了，成了汉东有名的企业家，跟很多领导称兄道弟。卷宗里说，刘大江已经跑了，跑到了境外，联系不上。没有他的证言，王副市长的案子就缺了关键一环。

    

    祁同伟放下卷宗，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快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汉东的晨曦。远处的高楼在晨光中慢慢显出了轮廓，街上开始有了人声、车声。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钟小艾发了条短信：“早。今天要去见王副市长。”

    

    钟小艾回得很快：“注意安全。”

    

    “好。”

    

    二

    

    上午九点，祁同伟和侯亮平到了汉东市看守所。王副市长关在这里，等着开庭。看守所的铁门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门口站岗的武警换了新人，以前那些老兵早退伍了。祁同伟亮出工作证，武警看了看，放行了。

    

    王副市长被带进讯问室的时候，祁同伟愣了一下。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他穿着号服，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搓着。

    

    “王XX，我是最高检的祁同伟。关于你的案子，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王副市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吧。”

    

    “你认识刘大江吗？”

    

    王副市长的手指停了一下。“认识。”

    

    “你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普通朋友。”

    

    祁同伟看着他。“普通朋友，他为什么给你转了那么多钱？”

    

    王副市长不说话了。祁同伟没有催促，等着。过了好一会儿，王副市长抬起头。“我说了，能减刑吗？”

    

    “能。只要你如实交代。”

    

    王副市长交代了。刘大江给他转的钱，不是一笔，是很多笔。每一笔都有名目，有的是“咨询费”，有的是“劳务费”，有的是“借款”。但这些名目都是假的，钱是真的。刘大江要的是什么？是项目。是地。是政策。王副市长给了他，他就给钱。

    

    “刘大江现在在哪儿？”祁同伟问。

    

    “不知道。他跑了以后，我们就断了联系。”

    

    “他跑之前，跟你联系过吗？”

    

    “联系过。他说他要去国外，让我也走。我没走。”

    

    “为什么没走？”

    

    王副市长低下头。“我走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我一个人跑了，他们留在国内，谁管他们？”

    

    祁同伟看着他，想起自己前世也面临过同样的选择。他选择了跑，跑到了山上，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这个人没跑，他留下来了。

    

    “王XX，你的案子，我会依法处理。”

    

    “谢谢。”

    

    三

    

    从看守所出来，侯亮平开着车，祁同伟坐在副驾驶。汉东的夏天，正午的阳光毒辣辣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车子开过去，轮胎发出黏黏的声响。

    

    “祁厅，刘大江跑了，没有他的证言，王副市长的案子能定吗？”

    

    “能。王副市长的交代已经很详细了，再加上银行转账记录、证人证言，证据链是完整的。刘大江的证言只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须。”

    

    “那就好。”

    

    祁同伟看着窗外。车子正经过汉东大学，校门一闪而过。他想起当年在汉东大学读书的时候，高育良在课堂上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