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一一年的六月，都城开始热了。古街上的银杏树绿得发黑，叶子耷拉着，像是被太阳晒蔫了。祁同伟走在去单位的路上，衬衫后背湿了一片。他四十六了，身体不如从前，天一热就出汗，以前不这样。

    厅里最近在讨论一个案子。汉东省的一个副市长，涉嫌滥用职权，给国家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案子本身不算大，但牵扯的人不少，据说跟当年梁群峰留下的一些老人有关系。梁群峰倒台多年，他在汉东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却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有些人换了位置，有些人退了休，但根还在。

    周厅长把祁同伟叫进办公室。“这个案子，你亲自去一趟汉东。”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下周。你带队，带两个人，张明和侯亮平。侯亮平在汉东待过，熟悉情况。”

    “好。”

    祁同伟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古街。汉东。他快二十年没回去了。那个地方，有他的大学，有他跪过的操场，有他发誓再也不会回去的雨夜。现在他要回去了，不是以学生的身份，是以最高检检察官的身份。

    二

    晚上，祁同伟把要去汉东的事告诉了钟小艾。钟小艾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去多久？”

    “不知道。看案子的进展。”

    “又要出差。”

    “这次是必须去。”

    钟小艾没有说“能不能不去”，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把碗洗干净，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汉东那边热，你多带几件短袖。”

    “好。”

    “那边的人，你还记得吗？”

    祁同伟知道她说的“人”是谁。高育良。他当年的老师，后来从政，当了汉东省政法委书记。他们没有直接联系过，但偶尔在系统内的会议上见过面，点头之交，不远不近。

    “记得。高老师还在汉东。”

    “你会去看他吗？”

    “看情况。如果有时间。”

    钟小艾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学长，你这次去汉东，不只是办案子吧？”

    祁同伟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心里清楚。那个地方，对你来说不只是一个地方。”

    祁同伟沉默了很久。“你说得对。那个地方，有一些事，我一直没有放下。不是恨，是……说不清楚。”

    钟小艾没有再问，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去吧。办完案子就回来。”

    “好。”

    三

    出发前，祁同伟去找了侯亮平。侯亮平正在看卷宗，见他进来，站起来。“祁厅。”

    “坐。有个事跟你说。”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下周去汉东，你跟我一起去。你在汉东待过，熟悉那边的情况。”

    侯亮平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好。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把汉东那边的关系理一理。哪些人还在，哪些人退了，哪些人跟当年的梁群峰有关系。列个名单给我。”

    侯亮平点了点头。“我今晚就弄。”

    “不用急。周末之前给我就行。”

    “好。”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侯亮平。”

    “嗯？”

    “你回汉东，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都过去了。”

    “那就好。”

    祁同伟走出他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古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想起当年在汉东大学，侯亮平追钟小艾的事。那时候他们是情敌，现在他们是同事。时间把很多东西都冲淡了，包括恨，包括不甘。

    四

    周末，祁同伟在家收拾行李。钟小艾帮他叠衣服，一件一件地放进行李箱，码得整整齐齐。

    “短袖带了五件，长袖两件，裤子三条。够不够？”

    “够了。”

    “药带了吗？”

    “什么药？”

    “降压药。你上次体检血压偏高，医生说要按时吃。”

    祁同伟摸了摸自己的头。“我血压高吗？”

    “高。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钟小艾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自己的事从来不放在心上。”她从抽屉里拿出药盒，放进箱子里，“一天一次，一次一片。别忘了。”

    “好。”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每天打。”

    “好。”

    祁同伟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小艾，谢谢你。”

    钟小艾转过身。“谢什么？”

    “谢谢你——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