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千零八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疑。三月了，古街上的银杏树还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祁同伟走在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路上，脚步比年轻时慢了一些，但腰杆还是笔直的。

    祁正十六岁了，下半年就要考大学。美术学院附中的老师说，他的专业课没问题，关键是文化课。钟小艾急得不行，给他报了补习班，请了家教，恨不得天天盯着他做题。祁正不抵触，但也不怎么上心。他的心思都在画上，那些几何题、文言文、英语单词，对他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祁正，你英语这次考了多少？”钟小艾拿着成绩单，脸色不太好看。

    “六十八。”

    “六十八？上次还七十五呢。”

    “这次题难。”

    “题难大家都难，你怎么就比别人低？”

    祁正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祁同伟从厨房探出头来。“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二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祁正扒着饭，不敢抬头。钟小艾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多吃点。瘦了。”祁正“嗯”了一声，还是不敢抬头。祁同伟放下筷子。“祁正，你想考美院吗？”

    祁正抬起头。“想。”

    “那就要努力。文化课过不了线，专业课再好也没用。”

    “我知道。但我觉得，画画比做题有意义。”

    “有意义的事，不一定现在做。先把该做的事做了，再做想做的事。”

    祁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爸爸，你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先把该做的事做了，再做想做的事。”

    祁同伟想了想。“我考大学的时候，也想过去学法律之外的别的专业。后来还是选了法律。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专业有用。能帮到人。”

    “那你现在喜欢吗？”

    “喜欢。”

    祁正点了点头。“我懂了。”

    钟小艾看着这父子俩，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有说话，又给祁正夹了一筷子菜。

    三

    两千零八年夏天，祁同伟接了一个让他心情复杂的案子。

    一个退休的老检察官，被人举报当年办案时收了黑钱。举报材料是匿名的，证据也不充分，但上面要求查。祁同伟看了卷宗，又看了当年的案卷，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举报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空穴来风。

    他决定去见见这个老检察官。老检察官姓吴，七十多岁了，住在金州市区一个老小区里。见到祁同伟，他很平静。“你是最高检的？”

    “是。姓祁。”

    “来查我的？”

    “有人举报您。我需要核实。”

    吴老点了点头，给他倒了一杯茶。“你问吧。”

    祁同伟问了当年的案子，问了当事人，问了证据。吴老一一回答，条理清晰，没有破绽。

    “吴老，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吴老沉默了一会儿。“祁检察官，我干了四十年的检察工作，办过的案子上千件。我不敢说每一个案子都办得完美，但我敢说，我没有收过一分黑钱。”

    祁同伟看着他，没有说话。

    “举报我的人，我知道是谁。”吴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一个当年被我判过刑的人。他出来了，想报复。我不怪他。他恨我，是他的权利。但我没有收过他的钱，这是事实。”

    祁同伟站起来。“吴老，谢谢您配合。我会如实上报。”

    吴老点了点头。“你查清楚就行。我这一辈子，清清白白的，不怕查。”

    四

    祁同伟回到都城，把调查情况写成了报告。结论是：举报不实，建议结案。周厅长看了报告，说：“你确定？”

    “确定。证据不足，证人也拿不出新的证据。”

    “那就结案。”

    案子结了。祁同伟打电话给吴老，告诉他结果。吴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不用谢。法律该做的。”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古街。银杏叶绿了，阳光照在上面，闪着翠绿的光。他想起吴老说的话——“我这一辈子，清清白白的，不怕查。”他也想做一个这样的人。清清白白的，不怕查。

    五

    两千零八年秋天，祁正上高三了。

    这是他最关键的一年。钟小艾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他身上，每天给他做营养餐，陪他复习到深夜。祁同伟偶尔也帮忙，但他的工作太忙，能做的有限。

    有一天晚上，祁正复习到很晚，钟小艾陪着他，在客厅里坐着。祁同伟从书房出来，看见钟小艾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