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千零六年秋天，祁正十四岁了。少年个头猛蹿，已经快赶上钟小艾。他的脸上开始冒青春痘，声音也变粗了，不再是那个奶声奶气喊“爸爸”的小男孩。钟小艾看着他，常常恍惚，总觉得昨天他还骑在祁同伟脖子上，今天就比她高了。

    “妈妈，我脸上这个痘什么时候能消？”祁正站在镜子前，愁眉苦脸。

    “过几天就好了。别挤。”

    “同学都笑我。”

    “谁笑你？你告诉妈妈。”

    “算了，不跟女生一般见识。”

    钟小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度了？”“爸爸说的。爸爸说，不要跟女人计较。”钟小艾转头看祁同伟，祁同伟正在看卷宗，头都没抬。“我说过吗？”“说过。”“不记得了。”“你说了。祁正记着呢。”

    祁同伟放下卷宗，看着祁正。“我说得对。不要跟女人计较。”“那要是女人做错了呢？”“你妈妈从来不会错。”祁正笑了，钟小艾也笑了。

    二

    祁同伟最近在办一个案子。一个省里的副秘书长，涉嫌滥用职权，给国家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卷宗很厚，证据不少，但有一个问题——嫌疑人翻供了。一开始认罪，后来全盘否认，说是被逼供的。

    祁同伟把卷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细节——讯问录像的时间戳对不上。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但窗帘透进来的光线是下午的。这说明录像被剪辑过。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周厅长。周厅长看了，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确定。我已经请技术部门鉴定过了，结论是录像存在剪辑痕迹。”“那就重新调查。你牵头。”

    案子重新调查，找到了原始录像，证明嫌疑人确实被连续讯问超过二十四小时，中间没有休息。虽然构不成刑讯逼供，但程序违法是跑不掉的。祁同伟写了报告，建议排除那段有争议的供述。上面批了“同意”。

    案子在没有那段供述的情况下重新审查，证据链依然完整，嫌疑人还是被起诉了。但因为排除了争议供述，量刑上有所减轻。嫌疑人没有上诉。

    这个案子在系统内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私下说：“祁同伟胆子太大了，连办案单位的证据都敢否。”也有人替他担心：“这样搞，以后谁还敢跟他合作？”祁同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在乎的是，证据有问题，就不能用。

    三

    两千零六年冬天，祁正参加了全市中学生绘画比赛，得了一等奖。颁奖那天，钟小艾去了，祁同伟因为开庭没去成。晚上回家，祁正把奖状举到他面前。“爸爸，你看！”

    一等奖。烫金的大字，盖着红红的章。祁同伟接过来，看了又看，贴在冰箱门上。

    “爸爸，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你高兴啊。”

    “我高兴。”

    “那你怎么不笑？”

    祁同伟笑了。祁正也笑了。“爸爸，我以后要得全国一等奖。”“好。爸爸等着。”

    四

    两千零七年春天，祁同伟的母亲打电话来，说父亲的腿不行了，走不了远路。祁同伟请了假，回了一趟金山县。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看见他进来，想站起来，没站起来。

    “爸，您别动。”祁同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不碍事。老毛病了。”

    父亲的脸比上次见时又老了很多，皱纹更深了，老年斑也多了。祁同伟握住父亲的手，粗糙的、骨节变形的手。

    “爸，我送您去省城医院看看。”

    “不用。浪费钱。”

    “不浪费。您的腿要紧。”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妈一个人在家，不行。”

    “我妈一起去。”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去吧去吧，都去。小祁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别犟了。”

    父亲不说话了。

    祁同伟把父母接到省城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膝关节退行性病变，需要手术。父亲一听要手术，摆手。“不做不做。那么大年纪了，做什么手术。”

    “爸，手术不大，做完您就能走路了。”

    “我现在也能走。”

    “走不了多远。”

    “走不了多远就不走。反正也不去哪儿。”

    母亲急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小祁大老远回来，你就不能听他一回？”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祁同伟一眼，低下头。“做就做。”

    手术很成功。父亲在医院住了两周，出院那天，祁同伟送他们回家。金山县的春天，田野里一片新绿。父亲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农田，忽然说了一句：“小祁，你忙你的，别老回来。我和你妈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