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千零五年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古街上的银杏树又绿了，嫩芽在枝头舒展开来，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祁同伟走在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路上，脚步不急不缓。他四十一岁了，鬓角有了几根白发，腰杆还是笔直的。

    

    祁正十二岁了，上六年级，个子快到祁同伟肩膀了。他的画在省里得了奖，又在市里得了奖，周教授说他有天赋，建议考美术学院附中。钟小艾很高兴，祁正自己也很兴奋，但祁同伟只是说了一句：“你想考就考，不想考就不考。自己决定。”

    

    祁正想了三天，说：“爸爸，我想考。”

    

    “那就要好好准备。附中的考试很难，全国只招几十个人。”

    

    “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祁同伟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但祁正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那四个字。

    

    二

    

    两千零五年夏天，祁同伟接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案子。

    

    一个县城的检察长，被人举报收受贿赂，为黑社会充当保护伞。卷宗很厚，证据不少，但有一个细节让祁同伟很在意——这个检察长，是他认识的人。

    

    不，不能说是认识，只能说是听说过。几年前，祁同伟去下面调研的时候，听过这个人的汇报。思路清晰，表达准确，对法律的理解也很透彻。当时祁同伟还跟同行的林志远说：“这个检察长不错，有水平。”

    

    现在，这个人坐在讯问室里，穿着号服，头发剃短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你的案子，证据很清楚。你自己也交代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祁厅长，我没什么要说的。我认罪。”

    

    “你以前是个好检察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苦笑了一下。“祁厅长，您知道基层有多难吗？经费不够，人手不够，待遇低。上面要成绩，下面要吃饭。有时候，不得不……通融一下。”

    

    “通融一下，就收钱了？”

    

    “一开始不是钱。是吃顿饭，收条烟。后来……就收不住了。”

    

    祁同伟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如果他没有重生，会不会也走上这条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路的起点，往往不是贪婪，而是“通融一下”。

    

    “你在县里干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从书记员干起。”

    

    “二十三年，不容易。”

    

    他的眼眶红了。“祁厅长，我对不起这身制服。”

    

    祁同伟站起来。“你的案子，我会依法处理。”

    

    案子办完了，他被判了十年。宣判那天，祁同伟没有去法庭。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古街，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刚当检察官的时候，赵德明说过：“别走歪了。”他想起李建国说过：“想着他是你爹。”他想起孙建国说过：“只教他怎么破案，没教他怎么做人。”

    

    这些人，这些话，他都记着。记着，就不会走歪。

    

    三

    

    两千零五年秋天，祁正参加了美术学院附中的考试。

    

    考试那天，钟小艾陪他去的，祁同伟因为办案子又走不开。祁正背着画筒，拉着钟小艾的手，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爸爸，你等我回来。”

    

    “好。”

    

    “我考上了，给你看录取通知书。”

    

    “好。”

    

    他们走了。祁同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转身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案子不等人，但儿子也不等人。他只能选一个。他选了案子，因为案子背后是更多的人。但他答应祁正，以后一定多陪他。

    

    四

    

    祁正考上了。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祁正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钟小艾站在门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祁同伟拿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又看，贴在冰箱门上。

    

    “爸爸，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怎么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