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零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三月初，古街上的银杏树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阳光透过新绿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祁同伟走在去单位的路上，忽然发现街角那家卖早点的铺子换了招牌，从“老王油条”变成了“老王早点铺”，多了几个字，生意似乎也更好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起眼，却踏实。
祁正十一岁了，个子又蹿了一截，已经到祁同伟胸口了。他的画越画越好，周教授说这孩子“有出息”，建议让他参加全国青少年绘画比赛。祁正很兴奋，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了一幅又撕了一幅，总是不满意。
“祁正，吃饭了。”钟小艾在门外喊。
“等一下，马上就好。”
等了十分钟，他又说“马上”。又等了十分钟，他还是说“马上”。钟小艾推门进去，看见地上扔了一地的纸，祁正坐在画板前，眉头皱得紧紧的。“怎么了？画不出来？”“妈妈，我觉得我画得不好。”“哪里不好？”“哪里都不好。”
钟小艾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画，一张一张地看。有风景，有人物，有静物。她不太懂画，但觉得都挺好的。“我看都挺好的。”“你不懂。老师说要有灵魂。”
钟小艾笑了。“你才十一岁，要什么灵魂？先把形画准了再说。”
祁正撅着嘴，还是不满意。钟小艾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吃饭，吃完再画。饿着肚子画不好。”
二
祁同伟最近在办一个棘手的案子。一个大型国企的负责人，涉嫌在改制过程中侵吞国有资产。涉案金额很大，时间跨度很长，牵扯的关系也很复杂。卷宗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张明负责整理财务数据，眼睛都快看瞎了。“祁厅，这个公司的账太乱了，光银行账户就有几十个，资金往来上千笔。”
“一笔一笔地查。查不清楚，就定不了罪。”
“我知道。但这个量……”
“量再大，也要查。你想想，那些被侵吞的国有资产，是多少工人的血汗钱。”
张明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看账本。李雪负责询问证人。证人分布在好几个省市，她跑了两个月，瘦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晒黑了，人也憔悴了。
“祁厅，问完了。大部分证人都愿意作证，有几个不太配合。”
“不配合的，再去做工作。”
“做了。他们怕报复。”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们，最高检会保护他们的安全。如果他们受到任何威胁，我们第一时间介入。”
李雪点了点头。“我再去一趟。”
三
案子办到第三个月的时候，祁同伟发现了一个问题——嫌疑人的海外账户。这不是办案单位提供的证据，是他在一堆银行转账记录里偶然发现的。一笔钱从国内转到香港，从香港转到新加坡，从新加坡转到瑞士。层层转账，明显是为了掩饰资金来源。
“张明，你过来看。”张明凑过来，看着那几张转账记录。“这是……洗钱？”“有可能。”祁同伟指着其中一笔，“查这个中间账户，看是谁在操作。”
张明查了三天，查到了——中间账户的开户人，是嫌疑人的小舅子。一个没有正当职业的人，账户里却常年有上百万的资金流动，这不正常。祁同伟把这个发现补充到卷宗里，证据链更完整了。
案子顺利起诉，嫌疑人当庭认罪。宣判那天，祁同伟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嫌疑人被带上警车。有人拍他的肩膀，是林志远。“同伟，这个案子办得漂亮。”“不是我一个人办的。是大家一起办的。”“你这个人，从来不愿意揽功。”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抬头看着天空。春天的都城，天很蓝，云很白。
四
祁正的画终于画完了。
他画的是都城的古街，银杏树，灰砖灰瓦的房子，远处是隐约可见的都城轮廓。画面很安静，阳光从银杏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碎金。祁同伟看着那幅画，觉得很眼熟。那是他每天上班都要走的路，是他看了无数遍的风景。但在祁正的画笔下，那条路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温暖、宁静、有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