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千零二年夏天，祁同伟接了一个让他失眠的案子。
说失眠，不是因为案子难办——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嫌疑人自己也交代了。让他失眠的原因，是那个嫌疑人的名字。刘成军。金州市公安局原局长，孙建国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祁同伟在金州挂职的时候，跟刘成军打过几次交道。那是一个很能干的警察，破过不少大案，在金州老百姓口中口碑不错。举报材料说他收黑钱、放高利贷、给黑社会当保护伞。卷宗很厚，证据不少，每一页都像一块砖，压在祁同伟心上。
他把卷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林志远敲门进来，看见他的表情，问了一句：“同伟，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没事。”“是刘成军的案子？”“嗯。”
林志远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根烟。“这个人，你认识？”“在金州挂职的时候见过。孙检很器重他，说他是个干将。”“干将……”祁同伟睁开眼，“干将也会变。”
二
祁同伟去了金州。不是去找刘成军——刘成军已经被羁押了，是去找孙建国。
孙建国退休了，住在金州市区一个老小区里。见到祁同伟，他很意外。“小祁？你怎么来了？”“孙检，我来看看您。”孙建国把他让进屋，倒了两杯茶。“你不是来看我的。你是为了刘成军来的。”
祁同伟没有否认。“孙检，刘成军的案子，您知道吗？”“知道。”“您怎么看？”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端着搪瓷缸子，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刘成军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当刑警的时候，我就看好他。破案能力强，脑子活，能吃苦。我把他从刑警提拔到副大队长，再到大队长，再到副局长、局长。我以为他会一直走下去，走到更高的位置。没想到，他走歪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走歪，我也有责任。我只教他怎么破案，没教他怎么做人。”孙建国喝了一口茶，“小祁，你办这个案子，不要因为他是我的兵就手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孙检，我不会手软的。”
孙建国点了点头。“那就好。”
三
祁同伟去看守所提审了刘成军。
刘成军穿着号服，头发剃短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见祁同伟，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祁厅长，没想到是您来办我的案子。”
“刘成军，你的案子，证据很清楚。你自己也交代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刘成军沉默了一会儿。“祁厅长，我没什么要说的。我认罪。”
“那你后悔吗？”
“后悔。”刘成军低下头，“后悔对不起孙检。他对我那么好，我给他丢人了。”
祁同伟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在金州挂职的时候，孙建国提起刘成军，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光，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期望，是一个领导对下属的信任。现在那光灭了。
“刘成军，孙检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刘成军抬起头。
“他说，你走歪了，他也有责任。他只教你怎么破案，没教你怎么做人。”
刘成军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祁同伟没有催促他。过了很久，刘成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祁厅长，您帮我转告孙检——我辜负了他。我对不起他。”
祁同伟点了点头。“我会转告的。”
四
案子办完了。刘成军被判了十二年。宣判那天，祁同伟没有去法庭。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古街。银杏叶绿了，阳光照在上面，闪着翠绿的光。
张明敲门进来。“祁厅，刘成军的案子，判了。”“我知道。”“您不高兴吗？”“高兴。但我想起孙检说的话了。”“什么话？”“他只教他怎么破案，没教他怎么做人。”
张明沉默了一会儿。“祁厅，您教我们做人了。”
祁同伟看着他，笑了。“我教你们什么了？”
“您教我们，办案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对。您教我们，想着他是你爹。您教我们，别走歪了。”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古街。阳光很好，风很轻。
五
两千零二年秋天，祁正上三年级了。他画的画被老师选去参加区里的比赛，得了一个二等奖。钟小艾把那幅画裱起来，挂在客厅的墙上。画的是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树很大，叶子很绿，天空很蓝。
“爸爸，你说我长大了能当画家吗？”祁正仰着头问他。
“能。只要你喜欢。”
“老师说我有天赋。”
“那你就要好好学。”
祁正点了点头，跑回房间画画去了。钟小艾站在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