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九八年冬天，赵德明退休了。

    

    退休前的最后一天，他把办公室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装进纸箱。书、卷宗、笔记本、茶杯、老花镜、一个用了二十年的搪瓷缸子。他装得很慢，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要看一看，摸一摸，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

    

    祁同伟站在门口，看着他。

    

    “赵厅，我帮您。”

    

    “不用。我自己来。”

    

    赵德明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直起腰，环顾了一圈这间他坐了十五年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字——“公正执法”，是最高检的一位老领导送的，挂了十五年，颜色都褪了。

    

    “小祁，这间办公室，以后就是你的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

    

    赵德明转过身，看着他。“我跟上面推荐了你。他们同意了。”

    

    “赵厅，我……”

    

    “别说话。听我说。”赵德明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祁同伟坐下。赵德明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慢慢地吐出来。

    

    “我干了三十五年的检察工作，从基层的书记员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办过的案子，上千件。得罪过的人，数不清。有人说我好，有人说我坏。我不在乎。”他看着祁同伟，“我在乎的是，每一个案子，我都对得起法律，对得起良心。”

    

    祁同伟没有说话。

    

    “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赵德明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正。你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杆秤，不能歪。”

    

    “赵厅，我不会的。”

    

    赵德明点了点头，掐灭烟，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你忙吧。”

    

    他拎起纸箱，走出了办公室。祁同伟跟在后面，送他到楼下。赵德明把纸箱放进车里，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祁。”

    

    “赵厅。”

    

    “别走歪了。”

    

    车子开走了。祁同伟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古街尽头，站了很久。门卫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小祁，赵厅走了？”“走了。”“他是个好人。”“我知道。”

    

    祁同伟转身走回了办公楼。

    

    二

    

    赵德明退休后，祁同伟正式接任侦查监督厅厅长。三十四岁的厅长，在整个系统里是最年轻的。有人说他是靠钟家的关系，有人说他是靠自己的本事。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在乎的是案子办得对不对。

    

    上任的第一周，他接了一个大案。一个央企的副总经理，涉嫌贪污、受贿、滥用职权，涉案金额很大，卷宗堆了半个屋子。上面很重视，限期三个月办结。

    

    祁同伟把厅里的人召集起来开会。“这个案子，我牵头。张明、李雪，你们俩跟着我。林志远，你负责协调。其他人各司其职。三个月，拿下。”

    

    “拿下”这个词，他是第一次用。以前赵德明在的时候，他不需要说这个词，因为他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现在他是了。

    

    三

    

    案子比预想的还要复杂。嫌疑人叫孙志强，五十五岁，在央企干了三十年，从基层的技术员干到副总经理，手里掌握着上百亿的项目资金。举报材料说他利用职务便利，在项目招标中收受巨额回扣，为自己的亲属开办的公司输送利益。

    

    祁同伟带着张明和李雪，跑了好几个省市，调取了上百家公司的工商资料、银行转账记录、项目合同。张明负责整理证据，李雪负责讯问证人，祁同伟负责整体把关。三个人配合默契，效率很高。

    

    有一天晚上，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加班，已经十点多了。张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祁厅，都十点了，明天再对吧。”

    

    “今天的事今天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李雪递给他一杯咖啡。“祁厅，您不累吗？”

    

    “累。但不能停。”

    

    李雪看着他，没再说话。

    

    四

    

    案子办到第二个月的时候，阻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