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九八年秋天，金州的银杏叶黄了。

    

    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忽然意识到，一年的挂职就要结束了。日子过得真快，快得像指缝间的风。他想起去年刚来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刚发芽，嫩绿嫩绿的。现在叶子黄了，落了，他也该走了。

    

    孙建国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两杯茶。搪瓷缸子，茉莉花茶，和一年前一样。“祁同伟，你的挂职期快到了。上面的通知来了，让你月底回去。”

    

    “谢谢孙检这一年对我的照顾。”

    

    “别谢。是你自己干得好。”孙建国点了一根烟，“你这一年，办了赵XX的申诉案，纠正了一起错案；办了王副县长的贪污案，追回了扶贫款；还办了七八个别的案子，每一个都办得很扎实。金州的同志们都服你。”

    

    “是大家配合得好。”

    

    孙建国看着他，吐了一口烟。“你这个人，业务没得说，人品也没得说。但有一条，我得提醒你。”

    

    “您说。”

    

    “你太较真了。较真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案子不会出错，坏事是容易得罪人。”孙建国掐灭烟，“回到都城以后，你面对的案子会更大，牵扯的人会更多。有些人，你得罪不起。”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孙检，如果因为得罪不起就不去得罪，那法律还有什么用？”

    

    孙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跟六年前一样。行了，回去吧。以后有空，常来看看。”

    

    “我会的。”

    

    二

    

    临走前几天，祁同伟去看了李建国。

    

    李建国在办公室里看卷宗，戴着老花镜，手指上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祁同伟敲了敲门框。“李老师。”

    

    李建国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进来。”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李建国把烟掐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要走了？”

    

    “嗯。月底走。”

    

    “回去以后，还来不来？”

    

    “来。一定来。”

    

    “别来了。你忙，我也忙。有事打电话就行。”

    

    祁同伟看着李建国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想起六年前他刚来金州的时候，是这个人手把手教他办案子，告诉他“想着他是你爹”。六年了，李建国老了，他也从见习检察官变成了副检察长。

    

    “李老师，谢谢您。”

    

    “谢什么？我又没教你什么。”

    

    “您教了我很多。最重要的，您教了我怎么做人。”

    

    李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小祁，你以后的路还长。不管走到哪儿，记住一句话——别走歪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我不会的。”

    

    三

    

    走的那天，金州下着小雨。

    

    祁同伟拎着行李走出宿舍楼，王建国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祁检，我送您去车站。”“谢谢王哥。”

    

    车子驶出检察院大门的时候，祁同伟回头看了一眼。五层高的灰色楼房，门口的白底黑字牌子，门卫室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大爷。他在这里待了一年，办了很多案子，认识了很多朋友。孙建国、李建国、王建国，还有食堂的大妈、门卫的大爷。这些人，这些事，他会记住的。

    

    “祁检，您以后还回来吗？”王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回来。一定回来。”

    

    到了车站，祁同伟拎着行李走进候车室。王建国站在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站台。

    

    火车驶出金州站的时候，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城市。金州，再见了。他在这里待了一年，纠正了一起错案，追回了一笔扶贫款，办了好几个大案。他在这里又成长了一次。

    

    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写下：一九九八年十月，离开金州，回都城。挂职一年收获：办结案件若干，纠正错案一件，追回扶贫款若干。学会的道理——办案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