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XX的案子，祁同伟用了两周时间重新调查。

    他调取了原始笔录，找到了当初做翻译的那个人，逐字逐句地核对。翻译是个年轻的大学生，在派出所实习，金州方言听得半懂不懂，凭着感觉翻了。不是故意的，但确实翻错了。祁同伟把核对的结果整理成报告，提交给了院里的检委会。

    孙建国主持了检委会。听完祁同伟的汇报，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在座的委员们。“大家说说吧。”

    有人支持重审。“证据有误，就应该重审。这是法律的原则。”也有人反对。“案子已经判了，二审也维持了，再审的话，影响不好。当事人已经服刑一年多了，翻来覆去，对谁都不好。”

    祁同伟站起来。“各位领导，这个案子的关键证据是证人证言。证言翻错了，整个案子的定性就变了。被告人是正当防卫还是故意伤害，取决于他是‘挡了一下’还是‘打了一下’。如果是挡了一下，那就是正当防卫，不应该判刑。如果是打了一下，那就是故意伤害，判三年没问题。现在的证据证明，证人说的是‘挡了一下’，不是‘打了一下’。如果我们不纠正这个错误，被告人就要多坐两年牢。两年，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太长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孙建国敲了敲桌子。“表决吧。”

    表决结果，多数同意重审。

    二

    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接受了检察院的再审建议，重新审理了赵XX案。

    开庭那天，赵XX的妻子来了，坐在旁听席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一直盯着被告席上的丈夫。赵XX瘦了很多，号服空荡荡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看见妻子的那一刻，眼眶红了。

    祁同伟作为检察员出庭。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把重新核实的证据一份一份地出示给法庭。原始笔录、翻译核对记录、证人重新录制的证言。每一份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赵XX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构成犯罪。

    辩护律师是个年轻的女律师，说话很快，很激动。“我的当事人没有犯罪！他是正当防卫！他应该被无罪释放！”祁同伟没有反驳她。因为她说的对。

    法庭当庭宣判——撤销原判，改判无罪。赵XX当庭释放。他走出被告席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子。他的妻子冲过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赵XX没有哭，他拍着妻子的背，嘴里说着“没事了，没事了”，但眼泪掉了下来。

    祁同伟站在公诉席上，收拾好材料，准备离开。赵XX忽然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祁检察官，谢谢你。”他弯下腰，鞠了一个躬。祁同伟扶住他。“不用谢。这是法律该做的。”

    三

    这个案子在金州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人说检察院做得好，知错就改；有人说检察院打自己的脸，丢人。祁同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在乎的是赵XX不用再坐牢了。

    李建国在办公室里抽着烟，看着祁同伟。“你这个人，跟六年前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老师，这不是我认准的事。这是法律认准的事。”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东西需要活的人去执行。你执行得好。”

    祁同伟没有接话。李建国掐灭烟，看着他。“小祁，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办案子，是想证明自己。现在办案子，是想还人公道。”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吧。”

    四

    晚上，祁同伟在宿舍里给钟小艾打电话。

    “喂？”

    “是我。今天办了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一个故意伤害的申诉案。原判错了，今天改判无罪。”

    “当事人高兴吗？”

    “哭了。”

    “你呢？”

    “我什么？”

    “你高兴吗？”

    祁同伟握着话筒，想了想。“高兴。不是因为案子赢了，是因为他没罪，不用再坐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学长。”

    “嗯。”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在乎输赢。现在在乎对错。”

    祁同伟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总结了？”

    “跟你学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金州的月亮，又大又圆。窗台上没有文竹，但他放了一盆新的，是李建国送的。他伸手摸了摸文竹的叶子，嫩绿色的，很精神。

    五

    挂职的第三个月，祁同伟接了一个职务犯罪案。嫌疑人是金州市下面一个县的副县长，姓王，涉嫌贪污扶贫款。涉案金额不大，但性质恶劣，因为贪污的是贫困群众的救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