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九六年春天，祁正会走路了。

    小家伙从沙发这头走到那头，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钟小艾蹲在沙发另一头，张开双臂，嘴里喊着：“祁正，过来，到妈妈这儿来。”祁正咧着嘴，露着几颗小米牙，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钟小艾抱着他，亲了又亲。“我们祁正会走路了！太棒了！”

    祁同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祁正从钟小艾怀里挣脱出来，又朝祁同伟走过去，走了几步，腿一软，坐在地上了。他没哭，抬头看着祁同伟，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祁同伟蹲下来，伸出手。“来，爸爸拉你起来。”祁正抓住他的手指，站了起来，又继续走，这次走得稳多了，一直走到祁同伟面前，扑进他怀里。

    “好儿子。”祁同伟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祁正咯咯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二

    祁同伟的工作越来越忙了。赵德明让他带新人，分给他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男一女，男的叫张明，女的叫李雪。两个人都是法学院的尖子生，但到了实际办案子，还是手忙脚乱的。

    “祁老师，这个案子我看了三遍了，还是不知道问题在哪儿。”张明拿着一份卷宗，愁眉苦脸地站在祁同伟桌前。

    “你第一遍看什么？”

    “看事实。”

    “第二遍呢？”

    “看证据。”

    “第三遍呢？”

    “看程序。”

    “那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张明想了想。“没有。我觉得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程序合法。”

    祁同伟拿过卷宗，翻到第七页。“你看这里，嫌疑人的签字位置不对。按照程序规定，每一页都要签字，但这一页的签字在页脚，而不是在正文末尾。这说明什么？”

    张明凑过来看了一眼，恍然大悟。“这一页可能是事后补的！”

    “对。这就是问题。”祁同伟把卷宗还给他，“回去重新写审查意见。”

    “好。谢谢祁老师。”

    张明走了，李雪又过来了。“祁老师，我这个案子，证人证言和物证对不上，怎么办？”

    “怎么对不上？”

    “证人说嫌疑人穿的是黑色衣服，但监控录像里嫌疑人穿的是灰色衣服。”

    “那你觉得哪个更可信？”

    “监控录像。”

    “为什么？”

    “因为监控录像不会记错，人会。”

    “那就以监控录像为准。写报告的时候，把证人证言的可信度分析写清楚。”

    “好。谢谢祁老师。”

    祁同伟看着两个年轻人离开的背影，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什么都不懂，是赵德明手把手教他的。现在轮到他教别人了。

    三

    钟小艾的公诉厅最近也在忙。她接了一个特大诈骗案，涉案金额很大，受害人很多，卷宗堆了半人高。她每天早出晚归，比祁同伟还忙。

    “学长，今天你接祁正。我加班。”钟小艾早上出门的时候说。

    “好。几点回来？”

    “不知道。可能八九点。”

    “那我在家等你。”

    “好。”

    祁同伟下班后去钟母家接祁正。钟母正在给祁正喂饭，小家伙坐在婴儿椅里，嘴巴上糊满了米糊，还在伸手抓勺子。

    “妈，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快好了。你坐下吃饭。”

    祁同伟在餐桌前坐下，钟父正在看报纸，放下报纸，看着他。“小祁，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带两个新人，有点累。”

    “带新人是好事。说明领导信任你。”

    “我知道。”

    “小艾最近也忙？”

    “嗯。接了个大案，天天加班。”

    钟父点了点头。“你们俩都忙，孩子怎么办？”

    “我们轮流接。实在不行，就麻烦妈。”

    “麻烦什么？自己的孩子，应该的。”钟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们忙你们的，孩子我来带。”

    “谢谢妈。”

    “谢什么。一家人。”

    四

    祁同伟带着祁正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他把祁正放在爬行垫上，去厨房热了饭，一边吃一边看着祁正。小家伙在爬行垫上爬来爬去，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

    “那个不能吃。”祁同伟放下碗，走过去，从祁正手里夺过一个塑料瓶盖。祁正不干了，嘴一瘪，哭了起来。“你哭什么？那个不能吃。”祁正哭得更大声了。祁同伟没办法，从玩具箱里拿出一个摇铃，摇了摇。祁正不哭了，伸手去抓摇铃。

    祁同伟看着他，笑了。“你跟你妈一样，脾气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