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州的夏天比北京热。祁同伟住在原来的宿舍，窗户朝南，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蝉鸣从早到晚不停，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吱吱嘎嘎地响着。
他到金州的第三天，终于拿到了周志远案的补充卷宗。
周志远在看守所里写了十几封检举信，每一封都指向同一个人——江东省副省长杜志成。杜志成，五十七岁，分管交通、城建、国土，在江东省经营了十四年。周志远交代，他在任期间经手的四个高速公路项目，都是杜志成在幕后操控。杜志成指定承包商，承包商给杜志成回扣，回扣通过周志远中转。周志远留下了账本——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
账本就是祁同伟这次来金州要拿到的关键证据。
“周志远说，账本在他老婆手里。”孙建国把一份会见记录推过来，“但他老婆现在不肯交。她怕——交了账本，杜志成会报复她和她儿子。”
祁同伟翻开记录，看了一遍。“他老婆在哪儿？”“金州市区，一个小区里。周志远出事后，她一直没出门。我们的人去看过，她不开门。”
“我去。”
孙建国看着他。“你去了，她也不一定开门。”“不去，她永远不会开门。”
二
下午两点，祁同伟站在周志远家楼下。这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六层，红砖墙，阳台外挂着晾晒的被子和衣服。他上了三楼，敲了301的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周志远的爱人，我是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想跟您谈谈。”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红肿的眼睛。“你走，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知道。周志远跟您说过，账本在您手里。”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很慢，“我不是来抓您的，我是来帮您的。账本在您手里一天，您和您儿子就多一天危险。只有交出来，把杜志成绳之以法，您才能安全。”
门缝里那只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你进来吧。”
门开了。周志远的爱人姓王，叫王秀兰，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眼睛哭得红肿。客厅不大，家具很旧，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周志远、王秀兰，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那是您儿子？”祁同伟指了指照片。
“嗯。在省城上班。”王秀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他爸出事后，单位把他开除了。现在没工作，在家待着。”
祁同伟在她对面坐下。“王大姐，周志远跟我说了，账本在您手里。您交出来，我们就能查杜志成。杜志成倒了，您儿子才能重新找工作。否则，杜志成的人一直在盯着您，您和您儿子永远没法正常生活。”
王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怕……老周在看守所里，他们能把他怎么样？我儿子在外面，他们也能……”她说不下去了。
“王大姐，您放心。周志远在看守所里，没人能动他。您儿子，我们可以保护。您把账本交出来，我向领导汇报，安排人保护您和您儿子。”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他。“你说话算数？”
“我以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名义向您保证。”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五分钟后，她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祁同伟。祁同伟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他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金额、人名。
四十多页，涉及金额超过两百万元。杜成志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王大姐，谢谢您。”祁同伟把账本收好，“您放心，我会兑现我的承诺。”
他走出周志远家，下了楼。王建国在车里等着，看见他出来，发动了车子。“拿到了？”“拿到了。”“回院里？”“回院里。”
三
祁同伟回到检察院，把账本复印了三份。一份送孙建国，一份寄给赵德明，一份自己留着。孙建国看完账本，沉默了很久。“这个账本，能钉死杜志成。”“不一定。”祁同伟说，“账本是周志远写的，没有杜成志的签字。杜成志可以说周志远诬陷。我们需要其他证据。”“什么证据？”“银行转账记录。杜成志收的钱，不可能全是现金。肯定有转账。”
孙建国点了一根烟。“银行那边，我帮你打招呼。但你得快，杜志成可能已经知道你来金州了。”
“他知道又怎样？”“他会想办法阻止你。”
祁同伟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账本上的每一笔记录。他把每一笔钱的金额、时间、对应的人、对应的项目都列了出来。四十多页，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列完之后，他发现一个规律——杜志成收的钱，都集中在三个项目上：金州至清河高速公路、金州至江州高速公路、金州市三环路改造工程。
三个项目，总金额超过两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