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3年7月，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毕业典礼在大礼堂举行。祁同伟坐在第一排，旁边是钟小艾给他留的位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白衬衫，西裤，皮鞋擦得锃亮。这是他衣柜里最好的一套衣服——钟小艾在王府井给他挑的那套。

    钟小艾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坐在毕业生方阵里。她的位置靠前，祁同伟一眼就能看见她。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他送的那对珍珠耳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高育良站在台上，作为教师代表发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声音不高不低，慢条斯理。“同学们，你们即将离开校园，走向社会。我希望你们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守住两条线——法律的底线，做人的底线。法律是冷的，但人心是热的。你们要用热的心，去守护冷的法律。”

    祁同伟听着这些话，想起三年前他坐在台下，听高育良讲同样的话。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抢侯亮平的机缘、怎么追钟小艾、怎么打脸梁家。三年后，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了。

    三年，变化太大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在操场上拍照。祁同伟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些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们拥抱、哭泣、合影。钟小艾跑过来，手里拿着相机。“学长，来，跟我合一张。”

    她拉着祁同伟走到操场中间，把相机递给旁边的同学。“帮我们拍一张。”

    两个人并肩站着，钟小艾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阳光很好，风很轻。快门声响起，画面定格。

    照片里，钟小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祁同伟嘴角微微上扬。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笑得克制。但两个人都很幸福。

    二

    拍完照，钟小艾拉着祁同伟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她从包里拿出两瓶北冰洋，递给他一瓶。“学长，谢谢你今天来。”“说了要来的。”“我知道，但还是要谢谢你。”

    祁同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侯亮平今天来了吗？”“来了。刚才在那边拍照。”钟小艾指了指操场另一头。祁同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侯亮平穿着学士服，正和几个同学合影。他比三年前成熟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

    “他考上法大研究生了。”“我知道。”“你不去跟他说句话？”“说什么？”钟小艾看着他，“说‘恭喜你’？还是说‘对不起’？”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都不是。是说——再见。”

    他放下北冰洋，朝侯亮平走过去。钟小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侯亮平正在和同学说话，看见祁同伟走过来，笑容淡了一些。“祁同伟。”“侯亮平，恭喜你毕业。”“谢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侯亮平的学士帽吹歪了，他伸手扶正。

    “侯亮平，我跟你说几句话。”“说。”“三年前，我们争过同一个名额，追过同一个人。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是敌人，现在我不这么想了。”“那你怎么想？”“我想——我们只是走的路不一样。你去法大读研，我去最高检上班。路不同，但终点可能是一样的。”

    侯亮平看着他的眼睛。“终点是什么？”“做一个好检察官。”祁同伟伸出手，“侯亮平，我们不是敌人。至少，我不希望是。”

    侯亮平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伸手握住了。“我也不希望是。”

    两个人握了握手，松开。侯亮平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祁同伟，恭喜你。”“恭喜我什么？”“恭喜你——娶到了她。”

    祁同伟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钟小艾从树荫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跟他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就是——再见。”“就这样？”“就这样。”

    钟小艾挽住他的胳膊。“走吧，我妈做了饭，在家等着呢。”

    三

    毕业典礼第二天，祁同伟和钟小艾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照片，钟小艾举着结婚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祁同伟站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嘴角微微上扬。

    “学长，你现在是我老公了。”“你也是我老婆了。”“叫一声听听。”“老婆。”“再叫一声。”“老婆。”“再叫。”

    祁同伟笑了。“老婆，老婆，老婆。”

    钟小艾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老公。”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婚礼定在七月底，在钟小艾家的院子里。不办酒席，不请外人，只有两家人和几个朋友。钟父说：“低调一点，别张扬。”祁同伟说：“听您的。”

    钟母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菜单定了又改，改了又定，最后定下来八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鸡蛋、冬瓜丸子汤、酱牛肉、凉拌黄瓜、油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