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州的秋天来得比北京早。
九月初，槐树的叶子就开始黄了。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汉东，还在准备模拟法庭比赛，还在跟钟小艾斗嘴。
一年，过得真快。
“小祁，发什么呆呢？”李建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卷宗，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走，跟我去一趟下面的县里。有个案子，得去现场看看。”
“什么案子？”
“过失致人死亡。一个建筑工地的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家属说是工头没给系安全绳，工头说是工人自己没系。现场勘查报告写得不清不楚，得自己去看看。”
祁同伟拿起外套，跟着李建国出了门。
二
案子发生在金州市下辖的清河县，离市区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李建国开着那辆半新的面包车，祁同伟坐在副驾驶，翻着卷宗。
“李老师，这个案子，现场勘查报告说脚手架不符合安全标准，但没有明确说是谁的责任。”
“所以得去看。”李建国点了一根烟，摇下车窗，“光看卷宗，你只能看到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东西。你得自己去现场，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脑子想。”
车子开进了清河县。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楼房。建筑工地就在县城边上，是一栋在建的住宅楼，已经盖到五层了。
李建国把车停在工地门口，带着祁同伟走进去。工地上很安静，工人不多，只有几个在搬运材料。出事的地方在二楼，脚手架已经拆了一部分，剩下的几根钢管歪歪斜斜地立着。
李建国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痕迹。“你看，这里有一截安全绳，断口是齐的，说明是被割断的，不是磨断的。”
祁同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断口整齐，像是被刀子割的。“如果是工人自己没系，安全绳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被割断的？”
“所以，有两种可能。”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一，工头没给安全绳，工人自己找了一截绳子系上，但绳子不结实，断了。第二，工人系了安全绳，但有人故意割断了。”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收缩。“故意？”
“不一定。也可能是被脚手架上的铁丝割断的。”李建国指了指旁边的脚手架，“你看，这些铁丝头都是尖的，如果安全绳蹭上去，也可能被割断。”
李建国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根钢管、每一处铁丝。祁同伟跟在他身后，拿着笔记本，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一个小时后，李建国站起来。“走吧，去派出所。”
三
清河镇派出所，在县城的主街上。所长姓刘，四十多岁，圆脸，说话很客气。
“李老师，您来了。这个案子我们查了，初步认定是工头的责任。安全绳不合格，工头没尽到检查义务。”
“你们有没有查过，安全绳是怎么断的？”李建国问。
刘所长愣了一下。“断的？不是没系吗？”
李建国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同伟从包里拿出卷宗，翻到现场勘查报告那一页。“刘所长，报告上写的是‘现场发现一截断裂的安全绳’，不是‘没有安全绳’。”
刘所长接过卷宗，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这个报告不是我写的，是下面的小张写的。我回头批评他。”
“不是批评的事。”李建国的语气严肃起来，“一个过失致人死亡案，安全绳是系了还是没系，是断的还是完好的，这是定性的关键。如果安全绳是合格的，只是意外断裂，那就是意外事件，不构成犯罪。如果安全绳本身不合格，工头明知不合格还让工人用，那就是过失致人死亡。这个性质，差远了。”
刘所长的额头冒出了汗。“李老师，您说得对，是我们工作不细致。我马上重新查。”
“不用了。我们自己去查。”李建国站起来，“把工头和工人家属都叫来，我要重新做笔录。”
四
询问室在派出所二楼。李建国坐在主询位，祁同伟坐在旁边，负责记录。
工头先被带进来。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表情紧张，手指一直在搓。
“姓名、年龄、职业。”李建国问。
“赵大柱，四十三岁，建筑工头。”
“出事那天，死者上脚手架之前，你检查过他的安全绳没有？”
赵大柱的手指搓得更快了。“检查了……应该检查了……”
“应该？”李建国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你是工头，安全检查是你的职责。是检查了，还是没检查？”
赵大柱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没……没检查。”
“为什么没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