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拎着行李走出车厢，踩上站台的那一刻，阳光正好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站台上方的灯箱——都城。两个字，红色，宋体，普普通通。但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前世，他来过无数次这里。开会、汇报、求人、低头。每一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从没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来扎根的。
“发什么呆呢？”钟小艾从后面走过来，背上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火车上没吃完的面包和酸奶，“走啊，我爸派车来接了。”
“你爸知道你来？”“知道。我跟他说了，陪你一起来。”钟小艾说得理直气壮，“他说——‘行，来了再说’。”
祁同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来了再说——不是“来了就好”，不是“欢迎”，而是“来了再说”。钟父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多一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得琢磨。
两个人走出出站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临时停车区。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色夹克，表情严肃。他看见钟小艾，微微点头：“小钟，首长让我来接你们。”“谢谢张叔。”钟小艾拉开车门，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上车。”
车子驶出车站，沿着宽阔的古街往西开。祁同伟看着窗外，那些庄严肃穆的建筑从车窗外掠过，沉默而厚重。钟小艾坐在他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紧张吗？”她问。“不紧张。”“骗人。你手心都出汗了。”“那是热的。”“六月天，热什么？”
祁同伟没接话。他确实不紧张，但有一种说不清的郑重感。前世他来过这里太多次，每一次都是低着头来，低着头走。这一世，他想抬起头。
二
车子先到了祁同伟要住的地方——单位给新进人员安排的宿舍，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一栋灰色的五层楼房，门口没有牌子，但门卫室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看报纸的大爷。
“到了。”张叔把车停在门口，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小祁，明天上午八点半，到政治部报到。有人接你。”
“谢谢张叔。”
祁同伟拎着行李下了车，钟小艾也跟着下来。张叔从车窗探出头：“小钟，首长说让你直接回家。”“知道了张叔。”钟小艾挥了挥手，车子开走了。
祁同伟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着这栋灰色的楼房。五层，每层大概七八间窗户，有的窗户开着，晾着衣服和被褥。楼下有一棵槐树，枝叶茂盛，洒下一大片浓荫。
“进去看看。”钟小艾推了他一把。
门卫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新来的？”“是，祁同伟，今天报到。”“三楼，305。钥匙在墙上挂着，自己拿。”
祁同伟取了钥匙，上了三楼。305是一个单人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那棵槐树的树冠。墙上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但打扫得很干净。
“还行。”钟小艾环顾了一圈，“比我想的好。”“你想象的什么样？”“四面漏风，老鼠满地跑。”“那是农村，不是都城。”
钟小艾笑了，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学长，你以后就住这儿了。”“嗯。”“离我家不远，骑车二十分钟。”“你怎么知道？”“我来之前就查好了。”
祁同伟看着她，笑了。“你什么都准备好了。”“那当然。我是你老婆，不帮你准备谁帮你准备？”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明天报到，穿精神点。别穿你那件旧中山装了，穿我给你买的那件夹克。”“好。”“皮鞋擦亮。”“好。”“头发洗一洗，别油乎乎的。”“好。”
钟小艾看着他，笑了。“行了，你收拾吧。我先回去了。明天报到了给我打电话。”“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学长。”“嗯。”“加油。”祁同伟笑了。“好。”
三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祁同伟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西裤，皮鞋擦得锃亮，走进了政治部的大门。
政治部在一栋独立的灰色小楼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传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