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2年6月，汉东大学。

    毕业季的校园里弥漫着离别的味道。操场边的大喇叭反复播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女生宿舍楼下每天都有人弹吉他唱歌，校门口的照相馆排着长队，全是穿着学士服合影的毕业生。

    祁同伟没有去凑热闹。

    他坐在模拟法庭教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最高人民检察院录用通知书》。红头文件，编号00037，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他看了三遍，才把文件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学长，毕业典礼要迟到了。”

    钟小艾推门进来，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你怎么还没换衣服？”钟小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白衬衫、黑裤子、旧皮鞋，跟平时一模一样。

    “换了。”

    “这叫换了？学士服呢？”

    “在包里。”

    钟小艾走过来，从他包里把那件黑色的学士服拽出来，抖开，踮起脚尖套在他身上。

    “伸手。”

    祁同伟乖乖伸手。

    钟小艾帮他系好扣子，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

    “还行。”

    “就还行？”

    “很帅。”她笑了，“行了吧？”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看她。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阳光很烈，钟小艾从包里拿出一把遮阳伞，撑开，举到两个人中间。伞不够大，她的肩膀露在外面，被晒得发红。

    祁同伟接过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你不怕晒？”

    “不怕。”

    “骗人，你去年夏天晒黑了，念叨了一个月。”

    祁同伟笑了，没反驳。

    二

    毕业典礼在大礼堂举行。

    校长讲话、老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一套流程走下来，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祁同伟坐在第三排，旁边是钟小艾——她不是毕业生，但以“学生会代表”的身份混了进来。

    “你困了？”钟小艾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没有。”

    “你眼睛都闭上了。”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中午吃什么。”

    钟小艾差点笑出声，用手捂住嘴，瞪了他一眼。

    台上，高育良正在发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声音不高不低，慢条斯理。

    “……同学们，你们即将离开校园，走向社会。我希望你们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守住两条线——法律的底线，做人的底线……”

    祁同伟听着这些话，想起前世。前世他也坐在这间礼堂里，听高育良讲同样的话。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巴结梁璐、怎么讨好梁群峰、怎么在毕业分配中拿到一个好去处。高育良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一世，他听进去了。

    因为这一世，他有底线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在操场上拍照。

    祁同伟被拉去跟室友合影、跟同学合影、跟老师合影。钟小艾站在旁边，举着他的相机，帮他记录这些瞬间。

    “同伟，来，跟高老师合一张。”有人喊。

    祁同伟走过去，站在高育良身边。高育良把手搭在他肩上，笑得像个慈祥的父亲。

    “小祁，到了北京，好好干。”高育良压低声音，“别给我丢人。”

    “不会的，高老师。”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快门声响起，画面定格。

    高育良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祁同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高育良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敌人。最后那几年，两个人面和心不和，互相提防，互相算计。高育良落马的时候，他心里甚至有一丝快意。

    这一世，他想让高育良做个好老师。

    他也想做个好学生。

    “学长，看这里。”

    钟小艾举着相机，对准了他。

    祁同伟转过头，镜头里，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年轻得像一幅画。

    咔嚓。

    三

    晚上的散伙饭，在学府路那家川菜馆。

    祁同伟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啤酒开了十几瓶，桌上摆满了红油翻滚的菜，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祁同伟来了！坐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