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1年，九月。

    汉东大学的梧桐叶又开始黄了。

    祁同伟站在模拟法庭教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人民日报》，目光落在第三版的一篇报道上——《最高检通报表扬：汉东大学政法系学生祁同伟在全国大学生模拟法庭大赛中荣获一等奖》。

    报道不长，三百多个字，但“通报表扬”四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前世，这个荣誉是侯亮平的。那一年的比赛，侯亮平拿了最佳辩手，钟小艾坐在台下鼓掌，眼睛里全是崇拜。然后侯亮平顺理成章地进了最高检的人才储备库，顺理成章地跟钟小艾确定了关系，顺理成章地成了钟家的女婿。

    顺理成章得像一出写好的剧本。

    这一世，剧本改了。

    “学长，发什么呆呢？”

    钟小艾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铁观音，一杯茉莉花茶。她把铁观音放在窗台上，自己捧着茉莉花茶，靠在他旁边的墙上。

    一年了。

    她的头发长了一些，快到腰了。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眉眼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成熟，是笃定。像一棵树，根扎深了，风吹过来只晃叶子，不晃身子。

    “看报纸。”祁同伟把报纸递给她。

    钟小艾扫了一眼，笑了。

    “都看了一个月了，还没看够？”

    “不是看够没够的问题。”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怕这是个梦。”

    钟小艾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疼吗？”

    “疼。”

    “不是梦。”

    祁同伟笑了，把茶杯放下，转身面对她。

    一年前，他刚重生的时候，钟小艾还只是一个“目标”。一个他要争取的资源，一个他要抢夺的机缘，一个他用来打脸侯亮平的工具。

    现在不是了。

    现在她是他的。

    不是工具，不是资源，不是机缘。

    是他的人。

    “下周五，最高检政治部的人来学校，做提前批考察。”祁同伟说，“高老师让我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被问话。”

    钟小艾眨了眨眼。

    “你紧张？”

    “不紧张。”

    “那是什么？”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

    “是觉得太快了。”他说，“前世……不是，我是说，一般人从毕业到进最高检，至少要三到五年。我才大三，提前批的名额全校只有一个。如果拿到了，明年一毕业就直接进最高检。”

    钟小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太快了。”祁同伟重复了一遍，“快得让我觉得不真实。”

    钟小艾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

    她的手很暖，掌心柔软，带着茉莉花的香味。

    “祁同伟，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

    “你不是一般人。”她说，一字一句，“你值得这一切。”

    祁同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钟小艾。”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选的人，不会错。”

    二

    同一时间，男生宿舍。

    侯亮平坐在床铺上，面前摊着一本《刑事诉讼法》，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中国政法大学研究生院”的字样，落款是“录取通知书”。

    他考上了。中国政法大学，刑法学专业，公费研究生。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祁同伟要去最高检了。

    侯亮平把录取通知书折好，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祁同伟和钟小艾正并肩走过林荫道。钟小艾的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咬了一颗，然后把剩下的举到祁同伟嘴边。祁同伟低头咬了一颗，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大概是被酸到了。钟小艾笑得弯了腰。

    侯亮平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一年了。

    他以为自己能放下。以为自己能大度。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但每次看见他们在一起，胸口那个地方还是会疼。

    不是因为钟小艾。

    是因为——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亮平。”室友张伟从门外进来，看见他站在窗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楼下，“别看了，看了难受。”

    “我没看她。”侯亮平转过身，“我在想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