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祁同伟在宿舍里对着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深蓝色中山装发了很久的呆。
前世，他穿过无数件名贵西装。阿玛尼、杰尼亚、布莱奥尼，每一件都价值数万，每一件都是梁家给他的。穿上那些衣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包装好的礼物，随时准备被送到某个领导的饭局上，说一些违心的话，陪一些违心的笑。
这一世，他只有这件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微微起毛，但熨得很平整。
“就它了。”
他把衣服挂在床头，翻身上床。
隔壁床的张志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同伟，你明天要去相亲？折腾半天了。”
“比相亲麻烦。”
“比相亲还麻烦？那得是多大的事？”
“吃饭。”祁同伟说，“跟一个不想吃的人，吃一顿不想吃的饭。”
张志远嘟囔了一句“神经病”，又睡了过去。
祁同伟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
梁群峰。
前世，他叫这个人“梁书记”，后来叫“爸”。叫了二十年，每一次都像在咽玻璃碴子。那个人给了他权力、地位、金钱，也拿走了他的尊严、骨气、自由。他们是岳父和女婿，也是主人和奴仆。
明天，他要以全新的身份，坐在那张饭桌上。
不是女婿，不是门生，不是奴才。
是对手。
周六下午四点，祁同伟换好衣服，出了校门。
省委招待所在城东，从汉东大学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他提前出发，到的时候刚好四点五十。
招待所是一栋灰色的苏式建筑，门口有两根粗大的石柱，门楣上挂着国徽。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都很小。
祁同伟走上台阶，门口的服务员拦住了他。
“同志，请问您找谁？”
“梁群峰书记请我来的。”
服务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穿着旧中山装的年轻人是梁书记的客人。
“请稍等。”
他进去打了个电话，出来的时候态度明显变了。
“请跟我来。”
祁同伟跟着他穿过大堂，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梁书记在里面。”
祁同伟敲了三下。
“进来。”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磁性。祁同伟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是一间小宴会厅。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四副碗筷。窗户朝向院子，能看到院子里的松树和假山。
桌边坐着一个人。
梁群峰。
他没有穿正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六岁。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祁同伟进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扫了过来。
不是看，是扫。像雷达一样，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祁同伟整个人扫描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祁同伟？坐。”
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祁同伟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鞠躬：“梁书记好。”
“不用这么客气，今天不是公事，是家宴。”梁群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家宴。
这两个字从梁群峰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意味。
祁同伟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梁群峰看了他一眼，把茶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