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运兵车驶入别墅车库的时候，冰雾正在变薄。阿坤把阿瑶从车厢里抱出来，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雪地靴，体温已经回升了很多。极地作战服裹在她身上，下摆拖到脚踝，袖口卷了不知道多少圈还是长出一截，阿坤把袖子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像扎口袋一样扎住。她没有醒。十二岁的身体在极地作战服里缩成很小的一团，脸埋在阿坤脖窝里，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冻疮在她脸上结了紫红色的痂，有些地方是亮晶晶的水泡，在车库的灯光下反着光。
苏晴已经站在车库门口。她看见阿坤怀里的阿瑶时，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空间强化异能无意识地渗出去，在门框边缘凝出一层极淡的蓝色荧光。她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开通道。阿坤抱着阿瑶穿过车库，经过苏晴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苏晴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不是接阿瑶，是把他极地作战服的领口拢了拢，把阿瑶露在外面的后颈盖住。
“上楼。左手第三间，床铺好了。”苏晴说。阿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抱着阿瑶上楼了。
叶歆婷在三楼走廊里等着。浅灰色羊绒开衫的袖子卷到手肘，171的身高站在走廊的壁灯光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阿坤怀里的阿瑶。她没有马上伸手，而是等阿坤把阿瑶放在床上了，才走过去。阿瑶躺在床上，极地作战服从身上散开，露出里面那件脏成灰褐色的粉红色羽绒服。叶歆婷的手指碰到羽绒服拉链的时候，阿瑶醒了。不是惊醒，是极缓慢地睁开眼睛，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她看着叶歆婷，眼珠转了一下，然后又转了一下，最后停在阿坤脸上。阿坤蹲在床边，两只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轻轻说：“不用怕，这是叶医生，都是自己人。”
“脱下衣服。”叶歆婷说，声音很平，像在门诊室里对病人说“把袖子挽起来”。阿瑶的手从羽绒服过长的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冻得红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解不开拉链——拉链头被冻住了，卡在胸口的位置。叶歆婷的手覆上去，治愈异能从掌心里渗出来一点点，拉链松动了，她把羽绒服从前襟拉开。阿瑶的身体露出来。十二岁女孩的身体，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起，像搓衣板。锁骨窝深得能盛住一小勺水，胸骨正中的皮肤下面能看见心跳的搏动。肚皮凹陷下去，腹直肌的轮廓在没有脂肪的皮肤下清晰得像解剖图。冻疮不止在脸上——手臂外侧、大腿前侧、脚背，全是紫红色的冻疮，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是亮晶晶的水泡，有些水泡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生皮肤，新生皮肤上又起了新的水泡。最严重的是脚趾，左脚的小趾和无名趾冻在了一起，趾缝里的皮肤被冻伤之后愈合时粘住了，长成了一整片薄薄的、半透明的疤痕组织。
叶歆婷的手从阿瑶的锁骨开始，掌心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往下移。治愈异能从掌心里渗进去，不是暴烈的、像浪潮一样涌进去的治愈，是极细的、像春雨渗进干裂土地一样的渗透。冻疮在她掌下消退——紫红色从中心开始褪成淡粉，水泡里的组织液被重新吸收，水泡壁贴回新生皮肤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手臂外侧的冻疮退了，大腿前侧的冻疮退了，脚背的冻疮退了。她的手移到左脚趾的时候停了一下。小趾和无名趾之间的疤痕组织，治愈异能渗进去，疤痕从半透明的灰白色变成淡粉色，从淡粉色变成和周围皮肤一样的颜色。趾缝慢慢分开了——不是撕裂，是粘连的组织在治愈异能的作用下重新分化为独立的皮肤层。阿瑶的脚趾蜷了一下。
“痒。”她说。这是她从金库被救出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叶歆婷的手没有停，治愈异能从左脚趾漫到右脚趾，从脚背漫到脚踝。阿瑶的脚趾全部蜷起来了，在叶歆婷掌心里像十颗刚从壳里剥出来的、粉嫩的、还会动的小蜗牛。
阿坤的额头抵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床单，指节从白色攥到青色，从青色攥回白色。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忍。忍了太久的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涌，他用全身的力气把它压在喉咙下面，压不住，从肩膀漏出来了。阿瑶的手从床上伸过来，落在他后脑勺上。十二岁的手，冻疮刚被治好，指腹还是红肿的。她学着阿坤在金库里摸她的方式，从他的后脑勺摸到脖子，从脖子摸到肩膀。
“哥。”她叫他。阿坤的肩膀不抖了。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水光。他把阿瑶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小得像一片树叶。
“哥没用。”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砂纸。“哥没有早点把你救出来。”
阿瑶看着他。十二岁的眼睛，眼珠不大，转得不快——和阿坤一模一样的眼睛。她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捧住阿坤的脸。捧得歪歪扭扭的，一只手按在他颧骨上，一只手按在下巴上，把他的脸挤得变了形。
“哥，不要难过，你这不是把我救出来了嘛。”她说。“来了就不晚。”
阿坤的脸在她掌心里被挤着，嘴歪向一边。他没有把她的手拿开，就那样歪着嘴看着她。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