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雄被阿坤从地下室拖上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太阳出来了，是赵九龙的火墙和秦沐雪的冰壁对轰了太久，把工业园区上空的冰雾烧穿了一个大洞。洞的边缘被绝对零度冻成了冰晶，冰晶反射着地平线下透上来的天光，把整个广场照成一片浑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灰白色。王天雄被扔在广场中央，军大衣撕破的下摆铺在焦黑的地面上，左肩的弹孔已经不流血了——不是血止住了，是流得差不多了。他的脸是灰白色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能看见里面灰白色的黏膜。阿坤把他扔下的时候他没有挣扎，只是在落地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被踩住脖子的鸡一样的闷哼。
陆沉蹲下来。不是蹲在他面前，是蹲在他旁边，像蹲在一件被丢弃的旧家具旁边。王天雄的眼珠转过来看着他，失血过多的眼珠转动得很慢，像一颗泡在糖浆里的玻璃珠。
“我问你答，阿坤的妹妹阿瑶呢？”陆沉说。
王天雄的嘴唇动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风箱。“地下室。金库里。”他的眼珠往办公楼方向转了一下。“赵九龙把她关进去的。钥匙在他身上。”
陆沉站起来。阿坤的脸在王天雄说出“金库”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变了——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他的妹妹阿瑶，十二岁，末世后被王天雄扣在工业园区当人质。他被俘虏、归顺陆沉、跟着打回工业园区，就是为了她。现在人就在地下室的金属门后面，但钥匙被赵九龙带走了。阿坤的突击步枪抵在王天雄的额头上，枪口把那一小片皮肤压得发白。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变成了青白色。陆沉的手按在枪管上，把枪口压下去。
“你看着他，我去把阿瑶救出来！”陆沉说。
阿坤的枪口从王天雄额头上移开，抵在他胸口。王天雄的胸骨在枪口下微微凹陷进去，他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
金库在地下室最深处。不是银行那种金库，是工业园区原来的财务室保险库，末世后被王天雄改成了关押重要人质的地方。门是钢制的，厚度大约十厘米，门框四周用混凝土浇筑进了墙体里。门把手的位置装着一把转盘式机械密码锁，锁盘上覆着一层薄冰，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冷光。陆沉把手按在门上，重力场从掌缘渗进去，沿着钢板的晶格结构蔓延。他能感觉到门内部的每一道应力——钢板在轧制过程中留下的残余应力，焊缝在冷却时产生的热应力，密码锁的锁舌卡在门框凹槽里形成的接触应力。整扇门在他感知里是一张用应力画成的三维地图。
他的五指收拢。不是压，是拧。重力场在门内部变成了一个扭曲的力场，把钢板的晶格结构从奥氏体拧成了马氏体。钢制门板在他掌下发出极刺耳的金属尖叫声，整扇门从中心开始扭曲——不是向内凹陷，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一样，门板以他的手掌为圆心皱缩成一团放射状的钢铁褶皱。密码锁的锁舌在门框凹槽里被硬生生拧断了，断口是新鲜的银灰色，在昏黄灯光下亮得像一道伤疤。门框的混凝土在门板扭曲的过程中被扯裂了，碎水泥块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他把手收回来，变形的门板从门框上脱落，轰然倒向内侧，砸在金库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金库不大，顶多十几个平方。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比走廊里更昏暗的白炽灯，灯丝在灯泡里微微发红，光在一闪一闪地抖。墙角堆着几箱罐头和瓶装水，一张折叠行军床靠在墙边，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已经被睡得发黑的棉褥子。阿瑶缩在行军床和墙壁的夹角里。她穿着一件成年人的旧羽绒服，下摆盖到膝盖，袖口卷了好几圈还是长出一截，把手指全盖住了。羽绒服是粉红色的，末世前小女孩喜欢的颜色，但袖口和领口已经脏成了灰褐色。她的头发很久没洗了，结成一缕一缕的，贴在头皮上。脸上有冻疮，颧骨和耳朵边缘是紫红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有些地方还是亮晶晶的水泡。脚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的棉鞋，鞋头塞着报纸，报纸从破洞里露出来一截。她看见门被撕开的时候没有叫。不是勇敢，是被关太久，连害怕的反应都变钝了。她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点，整个人往墙角里又缩了缩，羽绒服的帽子滑下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和阿坤一模一样——不大，眼珠转得快。但现在那双眼睛没有在转，只是定定地看着门口，看着灰尘里走出来的那个逆光的影子。
陆沉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阿瑶。你哥让我来接你。”
她的眼睛在“哥”这个字上动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然后她看见了他身后冲进来的阿坤。阿坤是跑进来的，突击步枪甩在背后，在金库地面上滑跪下去，膝盖在水泥地上磨出两道长长的白印。他把阿瑶从墙角捞出来，两只手攥着她羽绒服的袖子，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肩膀、手臂、手腕、膝盖、脚踝。不是检查，是确认。确认她还完整，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确认他妹妹还是他妹妹。阿瑶被他摸得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