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瑶是在战前准备的第二天开始躲着陆沉的。不是那种明显的躲——她照样吃饭、训练、在走廊里和夏晚晴手拉手走路。但她的眼睛不看他了。
早饭时唐紫嫣把餐桌摆得满满当当。鲜肉包子、流沙包、红糖馒头、皮蛋瘦肉粥、酱黄瓜、腌萝卜、泡椒凤爪、现磨豆浆，还有一壶手冲瑰夏。姜月瑶坐在夏晚晴旁边，面前碟子里堆着半个流沙包和一截油条，她用手指把油条撕成一条一条的，在粥里浸一下，放进嘴里，嚼很久。柳如烟从楼上下来，墨绿色丝绒睡袍敞着怀，里面是酒红色吊带睡裙，走到陆沉旁边弯下腰，嘴唇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早。”她直起身，从桌上拿了杯咖啡走了。秦沐雪的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声。
姜月瑶把一条油条撕成了四截。
上午的声波融合训练，她和夏晚晴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个人的声波在室外泳池上空交汇，共振频率把池底皇甫雪引雷时烧结的那片玻璃状熔渣震出了裂纹。夏晚晴停下来喝水，姜月瑶一个人站在池边，手指还保持着和夏晚晴掌心相贴的姿势。陆沉从她身后走过，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把手指收回去了。
午饭她吃得很少。半碗米饭，几片酱黄瓜。夏晚晴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然后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下午全员在客厅试穿从空间里取出来的新作战服——柳如烟用百倍返还囤的极地作战服，黑色，修身，每个人两套。姜月瑶领了自己那两套抱在怀里，经过陆沉身边的时候绕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像他身边有一圈看不见的磁场，同极相斥。
傍晚，夏晚晴在客厅帮皇甫雪缠防滑胶带，姜月瑶一个人去了地下二层的音乐室。
音乐室在诊所隔壁，二十五平，墙体是苏晴用空间强化异能处理过的双层中空结构，中间夹着录音棚专用的鸡蛋棉。门是实木的，门框四周嵌着橡胶密封条。她关上门，密封条发出一声极闷的噗，像把一个玻璃瓶塞进了软木塞。所有的声音都被关在这二十五平里了。
她在钢琴前面坐下来。钢琴是从空间里取出来的，末世前她音乐学院琴房里那台雅马哈立式，击弦机被她调过，琴键的触感比出厂时轻了一点点，刚好合她手指的力度。琴盖上放着一盆从唐紫嫣温室里搬来的绿萝，藤蔓垂下来，叶子在灯光下油亮油亮的。她打开琴盖，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马上弹。
音乐室的隔音太好了。好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自己的手指在琴键上极轻微的摩擦声。这些声音平时被淹没在别墅的暖气水声、走廊脚步声、厨房锅铲声、训练场电弧声里，她从来没听清过。现在它们涌上来，把她围住。
她弹了一个音。中音C。琴弦被击弦机敲击的声音在二十五平的空间里散开，被鸡蛋棉吸收，没有回声。声音干干净净地悬在空气里，像一滴墨水滴在吸墨纸上，边缘清晰，不洇不染。她又弹了一个音，高了一个八度。然后是第三个音。三个音连成一句，是她末世前写的那首没来得及发表的曲子的开头。
她弹起来了。不是练习，是弹。手指在琴键上跑动，旋律从右手指尖流出去，和弦从左手指尖跟上来。她的眼睛闭着，身体随着旋律的起伏微微晃动。168的身高坐在琴凳上，腰背挺直——不是秦沐雪那种刻进骨头里的紧绷，是琴童从小被老师用尺子敲出来的习惯，脊椎像一根被调过音准的琴弦。奶白色的宽松毛衣裹着上身，D杯的饱满在毛衣里随着她呼吸和手臂的动作微微起伏，双马尾上白色的毛绒球发绳随着旋律的节奏一晃一晃。娃娃脸上有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表情——不是天真烂漫，是沉进去了。像一个人潜进深水里，水面以上的世界都听不见了。
她不知道陆沉什么时候推门进来的。音乐室的门隔音太好了，他推门的时候密封条发出极轻的一声噗，被她的琴声完全盖住了。他靠在门框上，188的身高在二十五平的小空间里把门框撑得很满。她弹到副歌部分的时候，手指的力度加重了，身体前倾，双马尾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发尾扫过琴键边缘。毛绒球的发绳在琴键上方一颤一颤的。
副歌结束，旋律落回主调。她的手指慢下来，最后一个音落在中音C上，和她弹的第一个音同一个键。琴弦的震动在空气中慢慢衰减，从有声变成无声。她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两只刚飞完长途落在枝头上的鸟，翅膀还保持着飞行的姿势。
然后她听见了呼吸声。不是自己的。她转过头。
陆沉靠在门框上。极地作战服的领口敞着，里面是灰色的T恤。他的眼睛在音乐室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深，看着她，像看了很久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住了毛衣的下摆。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副歌开始的时候。”
她的脸红了。不是慢慢泛起来的那种红，是从脖子根一下子涌到额头的那种红，像有人从她领口灌了一杯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