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是在早饭时说出两个名字，他说这两个人很有用，一定要救出来。
唐紫嫣蒸了一屉杂粮馒头，配腌萝卜和小米粥。阿坤吃第三个馒头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工业园区还有两个人，得救出来。”
陆沉把粥碗放下，看着他。
“一个叫老周，退役特种兵，王天雄让他训练新兵。另一个叫陈师傅，工程师，园区的防御工事全是他经手加固的。”阿坤把馒头掰开，浸进粥里，“两个人都是被逼的。老周的媳妇被扣在宿舍楼里，陈师傅的闺女也是。老周跟我提过一回，说要不是人质在人家手里，他早反了。陈师傅嘴上不说，但我看他干的活有问题。”
“什么问题？”
“加固工事的时候，关键焊点他全留了虚焊。表面上严丝合缝，实际上拿大锤抡几下就开。”阿坤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我虽然不懂工程。但我懂什么叫故意留余地——就像枪管偏一丝，打出去的子弹就是两个方向。他那些焊缝偏的不止一丝。”
陆沉转头看向花月影。她坐在餐桌另一头，月白色的交领长衫袖口挽到手腕，正用筷子把杂粮馒头撕成小条往嘴里送，170的身段坐得笔直，E杯的饱满在交领里撑出流畅的弧度，银簪子盘着头发，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古典的鹅蛋脸上眉眼清淡，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的时间减速现在能撑多久？”
“正常情况三分钟。在时间纹理的拐点释放，五分钟。”
“够用了。”陆沉站起来，“今晚你跟我们走，在外面接应。”
花月影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白夜薇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左肩昨天被叶歆婷处理过，今天活动起来已经没有任何滞涩。她走到餐桌旁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几点出发？”
“天黑之后。”
工业园区在冰雾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陆沉和白夜薇趴在距离围墙两百米的一道雪沟里，极地作战服外面套了白色伪装斗篷，呼出的热气被面罩挡住，在护目镜边缘凝成极细的冰晶。花月影在他们身后五百米处的一座废弃水塔上，蓝皮书摊在膝盖上，手指按着“时空”那一章的书页。
围墙上每隔五十米一盏探照灯，光柱在冰雾里扫来扫去。哨塔上两个人，一挺轻机枪。大门紧闭，门后能听见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和偶尔的吆喝声。
白夜薇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东南角那盏探照灯有死角。灯头被冻住了，只能转一百二十度。从它的盲区翻进去，落地之后往右走三十米是仓库外墙，那里没哨。”
“你怎么看出来的？”
“扫过的轨迹。那盏灯从左到右扫到头会顿一下，两秒，然后才回扫——电机拽不动冻住的灯头，那两秒是硬拖拖过去的。”她把伪装斗篷的下摆塞进腰带里，“两秒够翻墙了。”
她从雪沟里爬起来，猫着腰朝围墙移动。陆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白夜薇在前，每一步踩下去之前先用脚尖试探，确认雪层下面是实地才把重心移过去。陆沉踩着她的脚印走，一步不差。
东南角的探照灯扫过去之后，白夜薇直起身，助跑三步，右脚蹬在围墙上一个被冻裂的凹坑里，身体腾空，左手扣住墙头。整个动作没有发出任何金属碰撞的声音——她的作战服袖口缝了一层软皮，扣住墙头的时候皮料和冰面接触，只有极闷的一声。她的身体翻过墙头，落在内侧，蹲下去的同时已经拔出了手枪。
陆沉用同样的方式翻过去。落地的时候白夜薇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帮他卸掉落地的冲力。
两个人贴着仓库外墙往里走。仓库是铁皮搭的，冰霜把铁皮冻出一层白壳，稍微蹭一下就会响。白夜薇走在前面，身体几乎贴着墙，每一步都把重心压到最低，脚尖先着地再脚跟，像猫踩在薄冰上。陆沉学着她的步伐，两个人的影子在探照灯扫过的间隙里一闪而过，像两片被风吹动的雪。
训练场在园区东北角，原来是物流园的停车场。白夜薇在距离训练场五十米的一个废弃岗亭后面停下来，蹲下，举起望远镜。
老周正在操练新兵。
四十五岁，身高一米八出头，肩膀极宽，脖子粗壮，站在十几个裹着杂色防寒服的新兵面前像一截树桩。他自己也穿着一件厚实的军用防寒大衣，领口竖起来，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件大衣是旧式的，袖口磨得发白，左肩的位置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臂章被撕掉的痕迹。他的鬓角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嘴抿成一条线。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但陆沉注意到他插手的姿势——右手始终握着一个什么东西，从口袋外面的凸起形状看，是一把手枪。
“再来。”他的声音不大，但训练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