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
不是冰雾漫反射的那种灰蒙蒙的白，是真正的日光，干净锋利，像刀刃上反出来的光。末世第九十二天，天终于放晴了一回。阳光照在床单上，把昨晚柳如烟留下的皱褶照得清清楚楚——她睡过的那一侧枕头还凹着，枕面上留着一根波浪卷的长发，在阳光里泛着深棕色的光。
他坐起来。伤口已经完全长好了，快速恢复异能在睡眠中效率最高。昨晚在加油站蹭破的那点皮，现在连疤都看不见了，新生的皮肤比其他地方浅一个色号，像补了一小块布料。
走廊里已经有了动静。脚步声、水声、唐紫嫣在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别墅从夜晚的寂静里捞了出来。
陆沉洗漱完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秦沐雪从对面房间出来。她穿着一件贴身的灰色高领毛衣，下面是黑色的瑜伽裤，把她瘦削修长的身体线条勾得干干净净。头发披着，发尾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弯了一个弧度。没有化妆，丹凤眼少了平时的凌厉，多了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早。”她说。
“早。”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伤口好了？”
“好了。”
“柳如烟昨晚在你那儿？”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秦沐雪说这话的语气，跟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没有任何区别。
“嗯。”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白霜从指尖渗出来，在木头扶手上开了一朵指甲盖大小的冰花。不是故意的，是情绪波动的时候异能会自己漏出来。陆沉看见了那朵冰花，但没有说话。
地下室的铁门关着。
这扇门是苏晴用空间强化异能加固过的，门板里嵌了三层钢板，门框和墙体之间打了十六根膨胀螺栓。白夜薇说这扇门能扛住一枚火箭弹。现在这扇门后面关着两个俘虏。
陆沉推开门的时候，白夜薇已经在地下室里了。
她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把手枪，拆成了零件状态。她的手指在零件之间移动，拿起枪管，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放下；拿起复进簧，拉了一下，放下；拿起套筒，在手里翻了个面，放下。每一个动作都快得看不清，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喝茶。
两个俘虏被绑在地下室两端的暖气管上。年轻的那个缩成一团，脑袋耷拉着，像是睡着了。阿坤醒着，脖子上的纱布渗出一小片黄色的渗液，眼睛一直盯着白夜薇的手——不是盯着枪，是盯着她的手。那种看不是恐惧，是一个懂行的人在观察另一个懂行的人。
“装枪。”陆沉说。
白夜薇的手动起来。枪管、复进簧、套筒、弹匣——七个零件在四秒内变成了一把完整的手枪。她把枪放在桌上，枪口朝向墙壁。
阿坤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像火柴划着又灭了，但陆沉看见了。
“你懂枪？”陆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阿坤的嘴唇动了动。脖子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还是把话说出来了。“懂一点。”
“多少？”
“王天雄那儿，最好的枪手是我教的。”
陆沉看着他。二十六岁，长得不算好看，但五官组合在一起让人觉得机灵。眼睛不大，眼珠转得快，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扫视周围，像在随时确认出口的位置。这种人活得久。前世陆沉在末世里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全靠脑子活着，像蟑螂一样怎么也死不了。
“你教枪手，”陆沉说，“自己怎么被电晕了？”
阿坤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因为那不是我擅长的。我擅长的是枪，不是打架。王天雄让我带新兵练枪，我才干的。昨晚是被派到前哨站临时顶班的，本来不该我在那儿。”
“为什么派你去？”
“因为前哨站原来的队长被调回去了。王天雄最近在收缩兵力，把能打的都调回园区中心，外围据点塞一些凑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不屑，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就是那个凑数的。”
陆沉看了一眼他头顶的数值。忠诚度三十五。比昨晚高了五点，但还是低。
“你在王天雄那儿待了多久？”
“从末世第一天就在了。”
“为什么跟着他？”
阿坤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想回答，是在想怎么回答。他的眼珠转了两圈，然后定住了，看着陆沉。“因为没得选。末世刚开始的时候，我和我妹躲在工业园区附近的一个地下车库里。王天雄的人找到了我们，说跟他走有吃有喝。那时候我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发烧，整个人烫得跟火炉一样。我没得选。”
“你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