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沐雪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她和白夜薇沿着别墅区外围走了快两个小时，从东边绕到北边，又从北边绕回来。路上没遇见什么，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正常。往常这个时间，冰原上总能听见点什么——冰层开裂的脆响，变异兽在远处嚎叫的声音，或者风吹过冰面的呜咽。今天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连空气都是死的。
白夜薇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秦沐雪跟过去，低头看。地面上有一串脚印，很深，边缘已经被新的冰晶填满了一半，说明是几个小时前留下的。脚印很大，比秦沐雪的整个手掌还长，五个爪尖的痕迹清清楚楚，深深地嵌在冰层里。秦沐雪伸手比了比，手指刚好放进爪印里，还多出一截。她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看。脚印从东边来，往西边去，延伸进冰雾里，看不见尽头。方向是朝着别墅的。
两个人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概一公里，脚印变了。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串，而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汇合过。大的，小的，深的，浅的，狼的，鹿的，还有一种更大的，爪印比狼大两倍，陷进冰里的深度几乎是狼的两倍。白夜薇蹲下来，手指摸了摸那个最大的爪印，冰碴扎得指尖发白。她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熊。”她说。
秦沐雪看着她。白夜薇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秦沐雪跟在后面，两个人的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走了十几步，白夜薇又停下来。前面五十米的地方，冰雾里影影绰绰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只，是一群。灰白色的皮毛，淡蓝色的眼睛，七八只，蹲在路中间，排成一排，头朝着她们的方向。白夜薇的手按在枪上，秦沐雪的指尖开始发凉，白霜从指缝间渗出来。那群狼看着她们，不动，不叫，也不散。就那么蹲着，像一排被摆好的棋子。过了大概半分钟，领头的站起来，转身走了。其他的跟着，一只接一只，消失在冰雾里。白夜薇的枪始终没拔出来，手从枪上移开，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薄汗。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路上又遇见了一群，十几只，散在路两边，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在舔爪子。它们看见她们，抬起头，看着，不叫，不扑。领头的是一只灰白色的老狼，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眼一直划到嘴角，肉翻出来，冻成一条褐色的硬痂。它看了秦沐雪一眼，站起来，转身走了。其他的跟在后面，一只一只，消失在冰雾里。
她们没再遇见狼群，但遇见了一只鹿。那只鹿站在路边的绿化带里，角比人还高，分叉很多，像一棵被冰封的小树。它的后腿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肉翻出来，已经冻住了，皮毛上结着一层血霜。它看见她们，没跑，只是把头转过来，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们。那眼神不像动物，像人。秦沐雪站在那儿，和它对峙了十几秒，那只鹿低下头，转身走了。它走得很慢，后腿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但它没回头。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秦沐雪推开门的瞬间，暖气扑面而来，面罩上的冰化成了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把面罩摘下来，手套也脱了，手指冻得发红，关节僵硬，她弯了弯，又弯了弯，等血液重新流回去。白夜薇跟在后面，把枪从腰间取下来，放在茶几上，枪托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很闷。秦沐雪把那几颗兽核从口袋里掏出来，排在茶几上。六颗，淡蓝色的，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拇指大，最小的像花生。她看着那几颗兽核，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外面不对。”她说。
她把路上看到的脚印说了。很多，很乱，方向一致，都往别墅这边来。她把那些狼说了，排成一排蹲在路中间，不叫不扑，就那么看着。她把那只鹿说了，后腿上的伤口，那双像人的眼睛。她说得很慢，每个细节都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才说出口。白夜薇站在窗边，偶尔补充一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陆沉听完，站在茶几旁边没动。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亨利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锁骨。这衣服是柳如烟找出来的，好几件，都叠在柜子里，他随便拿了一件穿，面料很软，是那种摸上去像棉但其实掺了丝的东西，领口不会变形，洗很多次都不会。他低头看着那几颗兽核，把它们往旁边拨了拨，在茶几上腾出一块空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冰原。冰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末世第三个月，他躲在一个商场的配电室里，听着一墙之隔的狼嚎，外面有人在跑，在尖叫，在哭。后来他听说，有一个聚居地被变异兽群攻破了，几百个人，一夜之间全死了。幸存者说那些变异兽像军队一样，排着队冲上来，前面的死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不叫，不嚎，像一群被什么东西驱赶着的、不知道疼不知道怕的机器。
“估计应该在三天之内。”他说。秦沐雪的手顿了一下，白夜薇从窗边转过身。“小范围的兽潮。变异兽在聚集。它们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