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柳如烟一个人去了阳光房。
她最近经常这样，一个人待着，不跟别人说话，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坐在泳池边，把腿泡在水里，盯着水面发呆。今天也是一样。她换了那件奶白色的真丝睡袍，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领口敞着，头发放下来披散在肩上。她涂了口红，深红色的，涂完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又觉得太浓了，用纸巾擦掉一层，变成淡淡的酒红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涂口红。阳光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泳池不会看她，绿植不会看她，那盏灯也不会看她。但她还是涂了，涂了又擦，擦了又涂，折腾了好几次，最后干脆全擦掉了，嘴唇恢复成淡粉色。
她最近总是这样，做事情做一半就烦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烦，但她不想去想。
泳池的水面很平静，倒映着玻璃穹顶上那层厚厚的冰，月光从冰层后面透进来，被过滤成一片模糊的银白色。她把腿泡在水里，脚趾在水下轻轻划着，一圈一圈的波纹从脚边荡开，撞到对面的池壁，又荡回来，把水面上那盏灯的倒影揉碎又拼起来。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水雾系统喷了好几次水，细密的水汽落在她手臂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凉凉的，她没擦。
她想起晚饭时的事。唐紫嫣做了红烧排骨，每个人都吃了很多。秦沐雪坐在陆沉旁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秦沐雪碗里的菜一直没断过——陆沉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鱼，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柳如烟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吃了两块排骨，喝了一碗汤，又盛了半碗饭，把那半碗饭也吃完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吃这么多，她只是觉得，嘴巴一直在动，就不用想别的事了。
但饭总会吃完的。碗筷收走了，桌子擦干净了，所有人都散了。秦沐雪和陆沉一起上楼了，白夜薇回房间擦枪，夏晚晴和姜月瑶去二楼练声波，叶歆婷去药品库整理架子，苏晴回房间休息了，洛青鸾去后院看那几个学生。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来了阳光房。她不知道除了这里还能去哪儿。
她把腿从水里抽出来，脚踩在地板上，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淌，在防腐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涂着暗红色的甲油，是她末世前涂的，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指甲长出来一截，甲油还剩一半，斑斑驳驳的，像快要脱落的漆皮。她盯着那几片斑驳的甲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可笑。她弯下腰，想把脚趾上残留的甲油抠掉，抠了两下，指甲缝里塞了一点红色的碎屑，她甩了甩手，没甩掉，在睡袍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她看着那道痕迹，又觉得更可笑了。她站起来，准备回去睡觉。
就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她的右手心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火烤的热，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掌心底下孵着，孵了很久，终于破壳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什么也没有，皮肤还是白的，掌纹还是那些掌纹，什么都没变。但它在热，从掌心中央那个点开始，向四周扩散，像一颗被丢进水面上的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盯着掌心看了十几秒，热慢慢退了，什么都没发生。她以为自己是错觉，把手缩回去，准备走。刚迈出一步，手心又热了。这次比刚才更明显，不是微微发热，是烫，像握着一杯刚倒出来的热水，烫得她本能地想把手指张开。她张开手指，一团粉色的雾气从掌心冒了出来。
雾气很淡，像清晨湖面上的水汽，轻飘飘的，软绵绵的，从她指缝间升起来，飘到她面前。她吓了一跳，手往后缩了一下，雾气跟着她的手飘了一下，又回到原位。她盯着那团雾气，它也飘在那里，不动了，就飘在她面前二十公分的地方，拳头大小，粉色的，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她伸出左手去碰它，手指穿过去，什么都没碰到，雾气散开几缕，又聚回来。她把手缩回来，雾气又回到原来的大小。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她只知道它从她手心里长出来，像一棵草，像一朵花，像她身体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只是等了很久才愿意出来。她试着让它飘远一点，它就飘远一点。她试着让它变大一点，它就变大一点，从拳头那么大变成两只拳头那么大。她试着让它飘向旁边那棵龟背竹，它就飘过去了，笼罩着最大那片叶子。她感觉到那棵植物的情绪。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那种更直接的、从雾气里传回来的感觉——平静，满足。她把手缩回来，雾气散了，叶片上什么也没留下，但她知道它来过。
她走出阳光房，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这团雾气还能干什么。她只知道它来了，在她等了这么久之后，终于来了。她走过客厅，茶几上放着白夜薇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壁上凝着水珠，旁边是摊开的地图，铅笔搁在上面，笔帽没盖。她走过楼梯口，二楼传来夏晚晴和姜月瑶练声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调试一台走音的钢琴。她走过走廊，一楼的客房开着灯，白夜薇坐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