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歆婷是在第四十三天的下午发现自己能“看见”伤口的。那时候她正在药品库里整理架子上的药盒。这间药品库原本是地下二层的储物间，陆沉让人改造成了药房，靠墙打了整面墙的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架子上码着几百种药品，抗生素、止痛药、消炎药、退烧药、止血带、绷带、手术器械，分门别类，每一层都贴着标签。她花了一个下午才把所有的标签重新写了一遍——之前的标签是柳如烟贴的，字迹倒是好看，但分类不够细，抗生素和消炎药混在一起，外用药和内服药挨着放。她重新分了类，把抗生素单独放了一层，按头孢类、青霉素类、大环内酯类排好；消炎药放在另一层，止痛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急救用品放在最外面。
她写标签的时候用的是记号笔，黑色的，笔头有点粗。她写字很快，一笔一划都很清楚，是当医生的时候练出来的——病历要写快，处方要写清楚，不然护士看不懂，药房会骂人。她写一张贴一张，贴完退后一步看看，歪了撕下来重新贴。贴到最后一排架子的时候，她伸手去够最高那层，手指被架子边缘的毛刺划了一下。
不深。只是破了一点皮，血珠子从伤口里渗出来，很小的一颗，在指尖上慢慢鼓起来，圆圆的，亮亮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把指头放进嘴里含了一下，血止住了。她继续贴标签，贴了两张，又看了一眼手指。伤口还在。很细的一道口子，在食指的指腹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那种更直接的、从指尖传上来的感觉——她“看见”了自己的皮肤下面，表皮层裂开了一道缝，真皮层的毛细血管断了几根，血细胞从断口处涌出来，聚在一起，鼓成那颗小血珠。她“看见”了断裂的血管壁，参差不齐的，像被撕开的布料边缘。她“看见”了受损的肌肉纤维，有几根断了，卷曲着缩在伤口两边。她还“看见”了炎症细胞正在往伤口方向聚集，很慢，像一群在远处蠕动的小虫子。
她愣在那里，手指举在眼前，记号笔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她没去捡，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试着“告诉”那些断裂的血管，长回去。血管壁的边缘开始生长，像两片被分开的布料慢慢往中间靠拢，纤维一根一根地接上，断口愈合，血止住了。她又试着“告诉”那些受损的肌肉纤维，重新连接。卷曲的纤维伸展开来，断裂的两端互相寻找，碰在一起，拧成一股，像两根被打散的绳子重新编好。伤口在她眼前慢慢合拢，表皮从两边向中间生长，新生的皮肤是淡粉色的，嫩得像婴儿的。几秒钟后，那道伤口完全消失了。她的指腹光滑如初，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她站在架子前面，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手指还在，伤口没了。她把手指翻过来看，又翻回去看，又翻过来看。没有伤口，没有血，什么都没有。她蹲下去把记号笔捡起来，笔头上沾了一点灰，她用袖口擦了擦，放回桌上。然后她站在桌子前面，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标签还剩半沓，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没动。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试着去“感觉”桌子的木头。木头很硬，表面刷了一层清漆，能看见里面的木纹。她“看见”了木头的细胞壁，很厚，排列整齐，像一堵一堵的小墙。她试着去移动它们，什么都没发生。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她只能“看见”活的东西。细胞在分裂的东西，血液在流动的东西，伤口在愈合的东西。死的东西不行。
她走出药品库，经过走廊，经过客厅。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放着柳如烟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口还冒着热气。她没停，继续走。她走进阳光房，看见陆沉坐在泳池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背对着她，肩膀很宽，腰很窄，从后面看像一座山。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看。”她把食指伸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她把手缩回来，用手术刀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手背渗出一丝血珠。她看着那道伤口，让它在她眼前愈合。血珠不再往外渗了，伤口边缘开始合拢，皮肤从两边向中间生长，几秒钟后，手背上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痕迹，再过几秒，那道痕迹也消失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自己的手背，翻过来，又翻回去。“我能治伤。”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陆沉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冰凉。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没松开。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叠在一起。他的手指比她的粗一圈，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薄的茧。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不抖了。
“你觉醒了。”陆沉说，“而且是治愈系异能。”
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房的灯光照在陆沉脸上，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她见过很多人的眼睛——病人的眼睛，家属的眼睛，同事的眼睛，领导的眼睛。那些眼睛里装着很多东西——恐惧、希望、信任、怀疑、疲惫、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