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鸾是在第四天清晨发现自己的身体出了变化的。
准确地说，是她在健身房跑步的时候，发现跑步机坏了。那台机器是陆沉末世前买的，德国的牌子，电机能扛住连续十几个小时运转，履带是航空级的复合材料。她按下启动键，速度从六开始，每分钟加一档。加到十二的时候，履带开始发出异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滑。她没管，继续加速。十三，履带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均匀的嗡嗡声，而是断断续续的嘶嘶声，像轮胎在冰面上空转。十四，机器开始震动，扶手在手掌下面抖，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得乱七八糟，一会儿十四，一会儿十一，一会儿又跳到十六。她把速度推到十五，履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机器自己停了。显示屏上亮起一排红色的故障码，电机烧了。
她站在跑步机上，喘着气，低头看着那块暗下去的屏幕。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累。刚才跑的时候，她根本没有用力。她的脚落在履带上，弹起来，落下去，弹起来，像是在上面飘。她试着回忆自己跑到十五档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轻。非常轻。轻到她的脚和履带之间几乎没有摩擦，轻到她觉得自己只要再快一点，就能直接从履带上飞出去。
她关掉跑步机，从上面下来。地板是橡胶的，灰色，软硬刚好。她试着跳了一下。没用力，就是随便一跳。膝盖弯了弯，脚尖蹬了一下地，整个人就弹起来了。弹得不高，但她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猫。她又跳了一下。这次她稍微多用了一点力，膝盖弯得深一点，脚尖蹬得重一点。她感觉自己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突然松开，身体从地面弹起来，在空中展开。落地的时候，她蹲在离起跳点三米远的地方，手撑在地板上，膝盖几乎贴着胸口。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三米。她以前跳远最多跳两米二，还是在助跑的情况下。刚才她没有助跑，没有摆臂，只是随便跳了一下。
她走到墙边，离跑步机大概十米远。这间健身房不大，从这头到那头也就十五米。她蹲下去，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弹起来。这一跳她用尽了全力，身体在空中完全展开，手臂伸到头顶，腿往后蹬，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她落地的时候，整个人撞在对面墙上，手撑住墙面才没摔倒。她转过身，看着起跳的位置。十米。她跳了十米。从这头到那头，一脚。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心跳加速，是那种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的、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颤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弹力裤裹着她的大腿和小腿，能看见肌肉在皮肤下面轻轻跳动，像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里面拱。她试着弯了弯腰，手掌贴在地板上。她以前做这个动作很吃力，腰硬，腿筋紧，手指勉强能碰到地面。现在她的手掌整个贴在地板上，腰弯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阻力，像一截被折弯的柳枝。她又试了试劈叉，左右腿分开，身体坐下去。以前她最多坐到离地面十公分的位置，现在她整个人坐在地上，两条腿完全打开，成一字型。她站起来，又试了试下腰，身体往后仰，双手撑地，整个人弯成一座拱桥。她的腰很软，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折叠在一起。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着倒过来的天花板。日光灯在下面，地板在上面，整个世界翻了个个儿。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血，是另一种东西，更轻，更快，从脊柱流到四肢，从四肢流回心脏。她直起身，站在健身房中央，大口喘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身体里那个东西让她兴奋。那种感觉像站在舞台上，幕布拉开，灯光亮起来，音乐响起来的第一秒——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心脏砰砰跳，手指尖发麻。
她跑出去找陆沉的时候，差点撞上白夜薇。白夜薇正从武器库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新军刀。洛青鸾从走廊那头冲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奶白色的影子。白夜薇侧身一让，军刀差点脱手。她看着那道影子从眼前掠过，带起一阵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一下。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洛青鸾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走廊尽头。
陆沉在阳光房里。他坐在泳池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喝，就那么端着。秦沐雪在院子里练冰墙，隔着玻璃能看见她的背影。洛青鸾跑进来的时候，他转过头。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弹力裤从大腿到膝盖湿了一片，羊绒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贴在她锁骨上。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但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抬起，是舞者的站姿。
“我好像跑得很快。”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放下咖啡杯，站起来。“多快？”
她想了想。“跑步机的速度不够用。我调到最快，它跟不上。”
他带她去了地下室。地下三层，空旷的走廊，五十米长，从这头到那头，中间什么都没有。日光灯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墙壁是灰色的，地板是灰色的，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扇铁门和一盏一盏的灯。
“从那头跑到这头。”他站在走廊中央，指了指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