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后座下来位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个黑皮包,打量修造厂大门的眼神,跟打量一件古董差不多。
“请问林建田同志在哪?”
车间主任老吴正蹲在墙根抽烟,闻声扭头,筷子往食堂方向指了指:“吃饭去了。”
老头道了声谢,提着皮包就往食堂走。
林建田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棒子面糊糊,对面坐着的钳工班长老赵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讲他老婆昨晚又跟隔壁吵架的事。
“林建田同志?”
林建田抬头,对上一双精亮的眼睛。
“我姓方,市农业机械研究院的。”老头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方正清,机械工程研究室主任。”
林建田把搪瓷缸子搁下,双手接过名片,眉头动了动。市农机研究院,省里排得上号的单位,专门搞农业机械设计和技术推广。上辈子他只听过这地方,连门都没摸着过。
方正清在对面坐下,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就说了来意。
上个月农机队送上去的那份改良方案,辗转到了研究院手上。方正清看完之后,连夜找人打听写方案的是谁——一个修造厂的普通技术员,连大专文凭都没有。
“你那个双轴差速脱粒的设计思路,我搞了二十多年农机研究,没在国内任何文献上见过。”方正清说话不绕弯子,“想法很野,但数据扎实。我跑了两趟省图书馆查资料,又找人算了一遍力学参数,结论是——可行。”
林建田放下筷子。
“方教授,您专程跑一趟,不光是为了夸我吧。”
方正清笑了。
“痛快。”他从皮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建田面前,“研究院想调你过去,编制、待遇都有。你看看条件。”
林建田没急着翻那文件。
调去研究院——上辈子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稳定的编制,省城的生活,接触前沿技术的机会。换作任何一个修造厂的技术员,怕是当场就要激动得跳起来。
可他不是普通的技术员。
脑子里装着几十年的记忆,他太清楚接下来这个国家会走什么样的路。八十年代中后期,农村改革的浪潮一波接一波。联产承包之后是乡镇企业,再往后是市场经济。每一步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现在扎根的这个位置——县级修造厂,农机队——恰恰是离土地最近的地方。
研究院的象牙塔里出论文、出成果,但真正能改变千万农民生活的东西,得从田间地头长出来。
“方教授,这份好意我领了。”林建田把文件推回去,“但我暂时不打算离开农机队。”
方正清的表情变了变,没有不高兴,反而多出几分好奇。
“理由呢?”
“我在这儿能直接跟土地打交道。设计出来的东西,当天就能拉到地里试。改一个零件,第二天就能看到效果。”林建田顿了顿,“到了研究院,审批、立项、评审,一个方案走完流程,怕是庄稼都收了两茬。”
方正清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话说得不好听,但也不算错。”老头终于笑了,拍了拍林建田的肩,“行,不勉强你。不过有个条件——以后有什么新想法,得给我寄一份。我这研究室别的没有,实验设备还算齐全。你搞不了的测试,我替你搞。”
“这个没问题。”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从脱粒机聊到播种机,从柴油机改造聊到液压系统设计。方正清越聊越来劲,最后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跑进来催了三次,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吉普车开出修造厂大门的时候,农机队的领导刘贵和正好骑着自行车进来。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半天,等认出车牌号上的省城编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下午,刘贵和把林建田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三屉桌,两把木椅子,墙上挂着农机推广工作计划表。刘贵和给林建田倒了杯水——这待遇在农机队可是头一回。
“建田啊,上午研究院的人来找你了?”
“嗯。”
“怎么说的?”
林建田如实转述了方正清的意思,包括自己的拒绝。刘贵和听完之后,手里的搪瓷杯端了又放,放了又端,来回折腾了好几次。
“你真不去?”
“真不去。”
“研究院的编制,省城的户口,你说不去就不去?”刘贵和的声音都高了半个调。
林建田笑了笑,没接话。
刘贵和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转了两圈,最后一拍桌子:“行!你不走,我高兴!但队里不能亏待你——从下个月起,你的级别调成技术主管,工资涨两级。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