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题他上辈子聊了几十年,张口就来。
有意思的是,他修车的时候还顺带教人家怎么做日常保养。什么时候该换机油、什么时候该清滤芯、怎么判断履带松紧——全是大白话,一听就懂。
不出两个月,十里八乡都知道县修造厂来了个“小林师傅”,修车又快又好,人还实在。各村有了拖拉机故障,点名要他来。
有一回,三合公社的一台手扶拖拉机齿轮箱裂了,换新的得等件,起码半个月。林建田蹲在那儿琢磨了半天,回厂翻出一块废旧铸铁,自己起了个小炉子,愣是用土法铸补把那齿轮箱给焊上了。
三合公社的队长老何亲自骑车到厂里送了两只老母鸡。
赵德福没要鸡,但在月度总结会上专门提了这件事:“你们都看看,人家临时工比你们正式工干得还好。”
这话说得解气,但也埋了祸根。
厂里有个正式工叫孙建军,三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是厂里唯一上过技校的。他一直觉得自己该当技术组组长,结果赵德福把越来越多的技术活派给了林建田。
孙建军嘴上不说什么,但背地里开始留心林建田的一举一动。
这天下班,林建田照例把车间收拾干净,锁好工具柜,准备骑车回家。走到厂门口,碰见孙建军抽烟。
“建田。”孙建军冲他招了招手。
“孙哥,啥事?”
“听说你媳妇在纺织厂上班?”
“嗯。”
“你们两口子都有工作,在村里头算头一份了吧?”
林建田笑了笑,没接话。
孙建军又抽了一口烟:“你来厂里也快三个月了,转正的事……赵厂长跟你提过没有?”
“没有。”
“应该快了吧。”孙建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我看好你。”
说完走了。
林建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上辈子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孙建军这种笑里藏刀的货色,他一眼就看透了。但看透归看透,有些该走的弯路,这辈子未必绕得过去。
唯一不同的是,他这回手里多了张牌。
半个月前,他趁下班后偷偷画了一份图纸。
不是厂里现有的任何型号。那是他记忆中,上辈子八十年代末才推出的一款新型小马力拖拉机,省油、轻便、造价低,特别适合丘陵地区的小块农田。这个设计比现有型号至少领先五到八年。
系统帮他修正了几个关键参数——有些数据他记得不太精确,但系统的数据库比他脑子靠谱得多。
图纸画好后,他没留在手里,当天就寄了出去。
收件人:市农机研究院技术处。
他没署真名,用的是“红旗公社农机爱好者”的落款。
不是他矫情,而是时机未到。
柳慕琴最近心情不太好。
纺织厂的活倒不算累,她手脚麻利,月月都是先进。问题出在厂门口——三天两头有人堵她。
“慕琴啊,你看我家老二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跟建田说说,厂里能不能……”
“慕琴,我是你三舅妈的表姐夫,你还记得不?去年你妈办酒席我还去了……”
来的全是柳家那边的亲戚——有些确实是正经亲戚,但更多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甚至有几个她连面都没见过。
这些人的诉求都一样:想让林建田帮忙弄个工作。
林建田自己还是临时工,上哪儿去给人弄工作?但这话她没法说——说了人家觉得你小气,不说吧,隔三差五来烦你。
柳慕琴忍了半个月,终于在一个周末爆发了。
起因是她妈柳凤兰托人带了口信,让她回家一趟。回去之后才发现,家里坐了一屋子人,全是来“走关系”的。柳凤兰满面笑容地拉着她的手,话里话外都是“建田现在出息了,帮把自家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柳慕琴当场就翻了脸。
“妈,你知道建田在厂里什么身份吗?临时工!他连自己的正式编制都没有,你让他怎么帮别人?”
“临时工怎么了?赵厂长不是很看重他嘛——”
“看重是看重,不是说他能管招人的事!这些人一来,别人怎么看我们?别人会说,林建田仗着点本事就搞裙带关系!”
柳凤兰脸挂不住了:“你这孩子,怎么跟自己妈说话呢?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为我们好?”柳慕琴声音拔高了一截,“那些人是冲你的面子来的吗?他们是冲建田来的!建田已经够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