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田没多嘴评论这件事。他忙得很——追赃那段时间,他自掏路费跑了三趟鹰潭、两趟省城,替村里那些投了钱的人写材料、跑手续。柳二叔拿到退款的那天,拎了两瓶酒上门,进门就抱着林建田的胳膊掉眼泪。
“建田,当初是我猪油蒙了心,你说的话我没听……”
“行了二叔,钱追回来就好,以后长个记性。”
“你是好人啊建田!”
林建田心说,我是好人不假,但你别再来找我安排工作就行。
这事过后,林建田在柳家村的名声算是彻底立住了。连带着柳德厚出门都硬气了几分,逢人就说“我那个女婿”,不过这回他学聪明了,吹归吹,再不敢满嘴跑火车。
开春后不久,厂里通知林建田去省城进修,学新型机床操作技术。为期一个月。
他坐着绿皮火车往省城赶,车厢里挤得跟罐头似的。对面坐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一摞书,旁边行李架上还有一包,用麻绳捆着。一路上那人就没抬过头,一直在翻一本封面卷了边的数学教材。
林建田本来在闭目养神,眼睛一扫到那本书的封面,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数学。高中教材。
他猛然坐直了身子。
今年——对,就是今年——恢复高考。
上辈子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是秋天。他那时候已经在厂里干了好几年,压根没想过还能上大学。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报名都截止了。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春天,离秋天还有大半年。
林建田盯着对面那个读书的年轻人,盯了足足半分钟。那人终于抬头,被看得有点发毛:“同志,你……有事?”
“没事。”林建田收回目光,“你这书在哪买的?”
“新华书店。你也想买?”
“嗯。”
到了省城,进修的课程排得满,白天上课,晚上林建田就往新华书店跑。他把高中阶段的语文、数学、政治、理化教材各买了一套,晚上在招待所的灯下翻到半夜。
隔壁铺的老师傅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问:“建田,你不睡觉看什么呢?”
“复习。”
“复习什么?你都上班了还复习?”
“万一用得着呢。”
老师傅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年轻人就是折腾”,呼呼又睡了。
一个月进修结束,林建田带着一箱子书回了厂里。
他没有马上声张,而是先去找了柳家村的村长老吴。
“吴叔,我跟你说件事,你先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今年年底之前,国家可能要恢复高考。”
老吴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你说什么?”
“恢复高考。大学招生,考试选拔,不看出身,谁都能报名。”
老吴把斧头放下了。他盯着林建田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有没有发烧。
“你从哪听来的?”
“进修的时候,省里有个干部讲课,提了一嘴。细节我不清楚,但我觉得这事八九不离十。”林建田又扯了个糊弄人的理由,但他说得够笃定,“吴叔,咱们村里有好几个高中毕业的年轻人,还有几个下乡的知青,底子不差。如果能提前准备,到时候考上一两个,那是多大的光彩?”
老吴沉默了很久。
“建田,你说的要是真的,那确实是天大的事。但万一不是呢?”
“万一不是,就当复习文化知识了,又不白学。”
老吴又想了想:“行,你打算怎么干?”
“我这边有教材,先组织人复习。村里的知青周老师、李老师,他们以前都是师范生,让他们带一带。”
说干就干的难度,远远超过了林建田的预估。
第一个拦路虎是观念问题。他在村里一说要组织复习备考,多数人的反应跟老吴的第一反应差不多——你脑子没问题吧?
“考大学?那得是什么人才考?咱们种地的也能考?”
“我连初中都没念完,考什么考?”
“不种地了?工分谁挣?”
最难办的是年轻人自己不信。二十出头的后生,在地里干了几年活,手上都是茧子,让他重新拿起课本,跟让他飞上天差不多。
林建田挨个做工作。这活比在厂里干技术累多了——对付机器只需要懂原理,对付人得懂人心。
他用了一招最笨但最有效的办法——拿自己当例子。
“我自己也要考。我在厂里有正式工作,月月拿工资,我图什么?我图的是万一这条路走得通,咱们的命就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