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大招风。
农机队有个正式工叫马德发,省城农机技校毕业,分配到县里五年了,自认是队里的技术骨干。林建田来之前,所有维修任务都经他的手,修好了是本事,修不好是配件缺、条件差,反正理由总有。
林建田一来,把他的活路挤了大半。找他修车的人越来越少,找林建田的越来越多。马德发面上不说,心里头那把火烧了好几个月。
七四年开春,转正考核的名单报上去了。林建田排在第一位,推荐意见是吕大海亲笔写的,洋洋洒洒五百多字。
名单报到县里的第三天,派出所来人了。
两个穿制服的,一个高瘦,一个矮胖,态度倒不算凶,客客气气地请林建田“去所里坐坐”。
理由是有人举报他倒卖农机队的零配件。
吕大海脸色铁青,追到大门口:“谁举报的?”
高瘦那个没回答,只说“配合调查”。
林建田跟着他们走了。临上车前回头看了吕大海一眼,表情很平淡。
他不慌。
上辈子没有的事,这辈子更不会有。他经手的每一个零件都有出入库记录,是他自己坚持做的——吕大海嫌麻烦不想记,他拿了个旧本子一笔一笔登着,哪天领的、用在哪台车上、换下来的旧件放哪儿,清清楚楚。
在派出所坐了四个钟头。问话、核实、打电话找吕大海调了出入库本子。矮胖的那个翻完本子,抬头看了看高瘦的,两个人交换了个眼色。
“林同志,你可以回去了。”
“举报的人呢?”
“这个……我们会处理。”
林建田回到农机队,吕大海劈头就问:“没事吧?”
“没事。”
“那个狗日的……”吕大海骂了半句,咽回去了。
他没说名字,但两个人都晓得是谁。
查的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大——马德发不是简单的嫉妒使坏。派出所顺着举报线索往下挖,发现马德发这五年来一直在偷偷记录县里各个公社的农机配置数量、型号、技术参数,通过地下渠道往外递。
他是个潜伏了多年的技术情报员。上面派了专案组下来,当天晚上就把人带走了。
这事在县里引起了巨大震动。一个农机修造厂的普通技校毕业生,居然是埋了五年的钉子。专案组把马德发的宿舍翻了底朝天,搜出三本密写日记和一台改装过的收音机。
而林建田那件被举报的“倒卖零件”事件,反而成了牵出大鱼的线头。
他因祸得福。
但真正让他在县里挂上号的,是另一件事。三个月前,系统给了他一份东方红54型拖拉机的改进设计图——优化了传动系统的齿轮比,提高了燃油效率,还增加了一套简易的液压悬挂装置。他照着系统的提示,自己誊抄了一份,用挂号信寄给了市农机研究院。
寄出去的时候他没抱太大期望。一个农民寄来的设计图,研究院凭什么当回事?
结果研究院还真当回事了。
收到图纸的是研究院的副院长、高级工程师沈光明。沈光明搞了一辈子农机,一眼就看出这份图纸的分量——设计思路简洁干净,结构改进合理,关键是成本增加很小,量产完全可行。
沈光明亲自带了两个助手到县里来找人。见到林建田的时候,沈光明的第一反应是不信——面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农民,居然画得出这种水平的机械图纸?
“你在哪里学的机械制图?”
“自学的。买了几本书,照着画。”
沈光明的第二个问题更尖锐:“传动系统的齿轮比优化,涉及到材料力学和摩擦学的基础计算。你怎么做的?”
“算的。用算盘。”
沈光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小林,你愿不愿意到研究院来?我给你争取一个研究助理的名额。”
林建田想了想,摇头。
“沈教授,我就是个修拖拉机的。搞研究的事我不在行,但要是以后您那边有什么需要验证的东西,可以找我试。实际操作这块,我能帮上忙。”
沈光明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行。保持联系。”
沈光明走后,这件事传到了吕大海耳朵里。吕大海瞪圆了眼睛:“你拒绝了?市研究院的正式岗位你不要?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我在农机队干得挺好。”
吕大海叹了口气,觉得这小子要么是个犟种,要么是脑子真有问题。但感动归感动,事情该办还得办。他连夜写了报告交上去,给林建田申请升职加薪。县里批得很快——马德发的事让领导层格外重视基层技术人员的稳定,林建田又有研究院的认可背书,升副队长、涨两级工资,文件三天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