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县里,县宣传科的记者骑着自行车就来了。
采访、拍照、写稿——“偏远山村全员过线,知青带动乡村教育新风尚”的标题上了地区报纸的第三版。县里决定给村子授予表彰,日期都定了,锦旗都做好了。
可偏偏就在表彰大会的头一天晚上,出了岔子。
公安同志带着两个人进了村,其中一个面容憔悴、蓬头垢面的年轻人,被铐着手——周俊才。
这个名字对村里人来说并不陌生。当年他是知青点的人,因为受不了苦偷偷跑了,一跑就是几年,杳无音信。现在被抓回来了,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周俊才的事一上报,性质变了。上面的逻辑很简单:知青逃跑属于严重问题,而你们村负有管理责任。表彰?取消。而且还得写检讨。
老曹拿着通知站在村委办公室里,半天没说话。那面已经做好的锦旗就靠在墙角,大红底金黄字,显得格外刺眼。
“他妈的。”老曹终于开了口,就这三个字。
林建田在旁边坐着,也没什么好说的。事情已经出了,骂也骂不回来。周俊才被带走接受处理,这件事在村里留下了一个很不好的尾巴——像一碗汤快喝到底了,忽然吃到一颗沙子。
可日子还得过。
高考那批人陆续收到了录取通知,该报到的报到,该走的走。送行那天,村口站了一堆人,有说有笑的少,红了眼眶的多。王建设走的时候回身给林建田鞠了一躬,直挺挺的,九十度。
“起来起来,搞这一套。”林建田伸手把他拉起来,“好好读,别给咱们村丢人。”
王建设点点头,转身上了去镇上的拖拉机,没再回头。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了,林建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柳慕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开口。
远处炊烟升起来了,到了做晚饭的时候。
高考的余波还没散干净,林建田又扔了一颗雷出来。
那是年后的一个傍晚,他在家吃完饭,把碗筷放下,对柳慕琴说:“我打算把修造厂的工作辞了。”
柳慕琴手上正在收拾桌子,动作慢了一拍。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全村。
“林建田疯了”——这是村里人达成的第一个共识。
修造厂是铁饭碗,旱涝保收,每月工资准时到手,逢年过节还发福利。放着这么好的日子不过,要去干个体户?这年头干个体户的都是什么人?是没正经工作、在街边摆摊的小贩,是社会上混不下去的盲流。林建田一个堂堂正正的技术骨干,去干这个?
“脑子让驴踢了。”赵大嫂的原话。
老曹当天晚上就上了门。
他没拐弯抹角,进门就直接坐在堂屋的条凳上,自己倒了杯水。
“建田,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在外头惹了事?”
林建田被问得哭笑不得:“曹叔,我能惹什么事?”
“那你好好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你让我怎么想?”老曹喝了口水,“你看看现在村里谁不羡慕你?厂里的工资,加上你能力强,过两年说不定能提个车间主任。你图啥?”
林建田沉默了一会儿,给老曹添了水:“曹叔,您还记得去年恢复高考那事吧?我跟您说要组织复习的时候,村里人也说我疯了。”
老曹嘴巴张了张,被噎住了。
“政策在变。”林建田继续说,“以后个体经济会放开,不是我瞎猜,是大趋势。我在省城进修的时候见过那边的人怎么做生意的,南边走得更快,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办乡镇企业了。咱们这里慢一步不要紧,但不能一步都不迈。”
老曹听完没吭声,走了。
过了三天,他又来了。这回带了一瓶酒。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花生米,喝到月亮上了树梢。老曹喝多了开始说掏心窝子的话:“建田,不是我不信你,你小子这几年干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可辞了工作万一搞砸了呢?你还有媳妇要养。”
“搞砸了我再回去打工,我还有手艺,饿不死。”
老曹盯着他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你跟你爹一个德性,属牛的,拉不回来。”
他爹的事林建田不愿意多提,接过烟点上,算是把这个话题翻了篇。
辞职手续办得不算顺利。厂长找他谈了两次话,措辞一次比一次重。最后一次干脆拍了桌子:“小林,你对得起组织对你的培养吗?”
林建田把辞职报告放在桌上,站起来:“李厂长,培养之恩我记着,但人各有志,这条路我想试试。”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