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清白与代价
    调查结论下来那天,厂里食堂正好杀猪,整个院子都是肉香。

    林建田站在队长办公室门口,听着里头通报结果,脑子里头一件事却是:今天的大骨汤能不能多舀一勺。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大事当前,越想些不相干的东西,大约是上辈子磨出来的。

    调查组的人把结论念完,抬头看他,大约是等他表示激动或者感恩,结果对上他一张平静得出奇的脸。

    “林同志,你没什么话说?”

    “有。”林建田想了想,“能不能把结论发给我一份,将来用得上。”

    调查组的人愣了一下,把材料推给他。

    污蔑他的那个同事,叫赵明辉,技术组的老人,干了十几年,论资排辈一直压着林建田。调查结果出来,赵明辉的问题远比众人预料的大——和他有联系的那几个外头的人,查到后头,已经不是普通的走私倒卖,而是系统性的情报渗透。这事移交上去,后续怎么判,不是厂里能管的了。

    这消息在厂里传开,比杀猪的动静还大。

    林建田坐在食堂喝骨汤的时候,隔壁桌的老郑凑过来,眼睛放光,压低声音问他:“建田啊,你早就看出来了?”

    “没有。”

    老郑不信,拍他肩膀,“你少谦虚,你要是没看出来,怎么从头到尾没慌过?”

    林建田低头喝汤,碗底沉着几块碎骨头,汤色黄得发亮,撒了葱花,是厂里食堂冬天才有的规格。

    他没法解释,上辈子见过的事比这重得多,慌不出来了。

    事情平息后约摸三天,市研究院的人找上门。来的是个姓钱的教授,五十多岁,戴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拎着一只皮包,站在厂门口问门卫,“林建田同志今天当值吗?”

    林建田在农机队见到他的时候,对方开门见山,“我听说你对农机改良提了几个方案,我们院里有个项目,想请你过来参与。”

    这话搁在旁人耳朵里,恐怕当场就点头了。市研究院,那是什么地方,有编制,有津贴,进去就是半只脚踏进了技术干部的圈子。

    有趣的是,林建田当时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他上辈子记得,往后十年,农村的变化要比城里快得多,那些早早扎进农业机械、扎进田间地头的人,反而在后来的变局里站得更稳。城里的编制看着好,可一旦单位改制,不好调头。他自己现在这个位置,灵活,接地气,有实际操作经验,比坐研究院写报告,值钱得多。

    他对钱教授说:“感谢您的抬举,我暂时还想在基层多待几年。”

    钱教授没想到他拒绝,沉吟片刻,问,“为什么?”

    “理论要用实践检验,我觉得我现在还在检验阶段。”

    这话说得钱教授一时接不上,最后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钱教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好几眼,那个眼神不是不满,更像是把他这个人重新打量了一遍,放进一个新的格子里头去了。

    农机队队长老谭后来专门叫林建田去喝了顿酒,酒是自带的,一瓶高粱,两个搪瓷缸子。

    “建田,你给我说实话,研究院那边你是真没去的意思,还是价钱没谈拢?”

    林建田把高粱酒喝了一口,辣得皱眉,“真没意思去。”

    老谭盯着他,半晌拍桌子,“行!那就留下来!”

    升职加薪的事,老谭办得麻利,前后不到两周,公文就下来了。工资涨了一级,职务挂了个技术副组长,平时没什么管人的实权,但出去办事方便,名头好听。

    转户口的事也提上来了。

    老谭说厂里有个指标,可以把他的农村户口转成城镇户口,“这机会难得,你想想。”

    林建田把这事回去跟柳慕琴说了,两人坐在床沿上,窗外冬风呜呜地刮,炉子里烧着煤,火苗子压得低。

    柳慕琴问,“你打算怎么说?”

    “不要。”

    她沉默一会儿,“为啥?”

    “现在粮食这么紧,城镇户口分的口粮不比农村宽裕,再过几年,农村的地越来越值钱,户口跟着地走,到时候你看谁羡慕谁。”他顿一顿,“再说,那个指标给别人,比给我更用得上。”

    柳慕琴没再追问,把手炉捧在手心,炭火的热意隔着铁皮一点点透出来,她看着炉子上那根水壶嘴,水汽正往上冒。

    两人都没说话,这个沉默不算难受,像是什么东西对上了榫头,结实的。

    表彰的事来得更晚一些,上头统一发下来,有一张奖状,红纸黑字,还有十块钱的奖励。林建田把奖状钉在墙上,钱交给柳慕琴管,自己转身就去上班了。

    老郑来串门,看见那张奖状,用手指戳了戳,“就这?”

    “就这。”

    “你就不觉得亏得慌?”

    林建田想了想,“亏什么,赵明辉那边,听说关进去了,这不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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