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很久,最终选了个最稳妥的方式——以群众来信的名义,把图纸寄给市农业机械研究院。
信是用左手写的,落款只写了“一名基层农机工作者”。
寄出去之后,他没再想这件事。该来的自然会来。
转眼到了四月,春耕大忙。
林建田连轴转了半个月,黑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柳慕琴从县里回来看他,心疼得掉了两滴眼泪,被他笑话了一顿。
“哭什么,你男人还没死呢。”
“呸呸呸!大过节的你说什么胡话!”柳慕琴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轻。
“带了什么好吃的没?”
柳慕琴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搪瓷饭盒,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碗红烧肉。油汪汪的,肉皮焦黄,五花肉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
“厂里发的?”
“食堂李师傅给我多打的,我没舍得吃。”
林建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含混不清地说:“你也吃。”
柳慕琴摇头:“你吃,我在厂里吃过了。”
林建田又夹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张嘴。”
柳慕琴瞪他一眼,还是张了嘴。两个人就着一碗红烧肉和两个杂粮馒头,在仓库角落里吃了顿饭。外头拖拉机突突响,机油味混着红烧肉的香气,倒也不违和。
吃完饭柳慕琴收拾饭盒的时候,林建田从兜里摸出一叠钱递过去。
“这个月工资加上下乡补贴,一共二十三块七,你拿着。留五块给家里,剩下的存起来。”
柳慕琴接过钱数了数,抬头看他:“你手上不留点?”
“留了两块零花。”
“两块够干什么的?”
“够喝水了。”林建田笑了笑,“公社食堂中午管饭,早晚我在队部凑合,花不了几个钱。你在县里开销大,自己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
柳慕琴把钱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低头整理饭盒,半天没说话。
林建田也没再说什么。有些话不用讲得太明白,过日子嘛,一个往前冲,一个稳后方,配合好了比什么都强。
五月中旬,农机队开了一次内部考核会。
三个临时工考核评分,林建田遥遥领先。出勤率最高,维修台数最多,群众反馈最好,业务考试笔试成绩第一。
老韩在会上拍了桌子:“这个成绩要是还不能转正,那考核还有什么意义?”
话说得重了些,因为排第二的临时工小方是县里某位领导的侄子,虽然成绩一般,但背后有人打过招呼。
杨主任没表态,说再研究研究。
林建田得知消息后没什么反应,照常背着工具箱下乡修车。倒是老韩替他不平,拉着他喝了顿酒。
“小林,你受委屈了。”
“韩师傅,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活是干给自己的,又不是干给别人看的。”
老韩灌了一口酒,红着眼眶说:“你小子,比我当年强。”
林建田给他满上一杯:“韩师傅,您教了我不少,这杯我敬您。”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技术上他不需要老韩教,但为人处世上,这位老师傅确实给了他不少庇护。人要懂得感恩,这一世他活得比上辈子明白。
酒喝到一半,老韩突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我提醒你一句。队里最近丢了几批零件,仓库那边对不上账。这事你知道不?”
林建田摇头。
“你不知道就好。”老韩拍了拍他肩膀,“小心点,有人盯着你呢。”
林建田端着酒杯没动,心里却翻了个底朝天。
来了。
上一世这种事他见多了。不过那时候他是旁观者,这一次,枪口对准了他自己。
六月初,麻烦来了。
那天林建田刚从石桥大队修完一台手扶拖拉机回来,还没进队部大门,就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拦住了。
“你是林建田?”
“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
旁边围观的社员窃窃私语,有胆大的凑过来问怎么回事,被制服同志一个眼神挡回去了。
林建田把工具箱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油灰:“去哪?”
“派出所,了解点情况。”
“行。”
他走得坦坦荡荡。
路上他大致猜到了怎么回事。老韩之前提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