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田蹲在公社打谷场边上,手里攥着根稻草秆,嘴里叼着,眯眼看着那台趴窝的东方红28型拖拉机。
这台铁疙瘩已经在这儿躺了小半个月。先是公社农机队的老师傅来看过,摇头走了。后来又拉到县农机修造厂去,折腾三天,厂里的技术员说变速箱总成坏了,得换新件,可这年头零件比人还金贵,排队等调拨,少说也得半年。
半年?春耕都过了。
公社杨主任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火泡,这台拖拉机是整个红旗公社唯一的大家伙,春耕指望它翻地,没它,几百亩水田全靠牛拉人扛,那得多累死几头牛?
林建田把稻草秆吐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打谷场走过去。
“杨主任,我能试试不?”
杨主任正跟农机队长老韩商量着去邻县借拖拉机的事,听见这话扭头一看——林建田,青山大队第三生产队的,今年二十六,平时在队里干农活,媳妇柳慕琴在县纺织厂上班。
“你?”杨主任上下打量他,“你会修拖拉机?”
“我爹以前在机械厂待过,教过我一些。”林建田编了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不一定能修好,但看看总不亏。”
杨主任跟老韩对了个眼神。老韩皱着眉:“让他看看呗,反正车趴在这也是趴着。”
林建田翻上拖拉机,掀开发动机罩盖,脑袋钻进去就不动了。
他当然不是他爹教的。上一世他在农机站干了二十多年,从学徒一路干到站长,东方红全系列的拖拉机,闭着眼睛都能拆个底朝天再装回去。这辈子重活一回,带着系统给的那些个图纸资料,这台28型在他眼里跟透明的没区别。
十分钟后他从发动机罩里探出头来,油污糊了半张脸。
“不用换总成,变速箱齿轮没断,是二轴轴承磨损导致的齿轮啮合间隙过大,换个轴承就行。”
老韩走过来:“你说什么?县里那帮人看了三天,说是总成报废。”
“他们判断有误。”林建田没多解释,从旁边工具箱里翻出扳手和锤子,“杨主任,公社仓库有没有6208型号的轴承?新旧都行。”
杨主任愣了一下,扭头让会计去仓库翻。还真翻出来两个,是前年报废的一台柴油机上拆下来的,品相还凑合。
接下来的事让在场所有人都看直了眼。
林建田脱了棉袄,只穿一件旧毛衣,趴在冰冷的铁壳子上,手脚麻利地拆卸变速箱。那些螺栓生锈卡死,他用锤子敲,用扳手别,偶尔还往手上哈口热气搓一搓,动作快但不急,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老韩在旁边看了一阵,眉头渐渐舒展开。他在农机这行干了十来年,看得出来,这小子不是瞎鼓捣,手上有真功夫。
两个多小时后,林建田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跳下车,用破布擦了擦手。
“试试。”
老韩亲自上去拧钥匙。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突突突地响起来,声音比以前还顺畅。挂挡,松离合,拖拉机晃了晃,稳稳地往前走了。
打谷场边围观的社员们嗡一下就炸开了锅。
“这小子行啊!”
“县里修不好的,他两个钟头就弄好了?”
杨主任一把抓住林建田的手:“小林!你这手艺,埋在地里种田太可惜了!”
林建田笑了笑,没接话。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三天后,公社农机队下了一纸临时工聘用通知,月工资十八块五,没有正式编制,但管一顿午饭。
消息传回青山大队,队里人议论纷纷。有说林建田走了狗屎运的,有说他以前就偷偷学过修车的。林建田他爹林老汉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被人问急了就来一句:“我儿子脑子好使,跟我有啥关系?”
——
进了农机队,林建田的日子并不好过。
临时工嘛,端的是最没分量的碗。队里六个正式工,三个临时工,正式工有宿舍有补贴,临时工只能睡仓库角落的行军床,冬天冻得跟冰窖似的。
脏活、苦活、累活,别人不愿意干的,全堆给临时工。
林建田没半句怨言。
别人推三阻四的下乡出诊,他主动报名。背着工具箱翻山越岭去各个生产大队修拖拉机、柴油机、脱粒机,有时候天不亮出门,月亮升起来才回。
关键是——他修得又快又好。
上一世二十多年的经验不是白攒的。那些机器的毛病在他眼里都有迹可循,手到病除。更绝的是他跟社员打交道的本事,到了哪个村,先不急着修车,蹲在田坎上跟老农唠两句收成,夸人家养的猪膘肥体壮,帮大嫂拎桶水,逗小孩两句——一圈下来,人就热乎了。
修完车还不走,手把手教人家日常保养的诀窍:“油别加太满,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