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十几条黑影已从雪窝里翻滚而出,枪口齐刷刷指向二人。
为首的匪首扯开破锣嗓子吼道:“站住!报山头!哪路神仙驾到?”
杨腾仰起脖子,中气十足地喊:“特来拜会崔三爷!有桩肥买卖,愿与三爷当面谈!弟兄们行个方便,带我上山,好处少不了!”
那匪首眯眼打量片刻,厉声喝道:“把家伙亮出来!一杆枪、一把刀,统统扔过来!”
杨腾朝张宪臣使个眼色。两人干脆利落,将身上所有武器尽数抛出。
张宪臣下意识想藏把短刀,却被杨腾一眼揪住,硬生生夺过去甩了出去。
“这山里,就算长三头六臂,光靠一把刀也活不出去——留它干啥?当筷子使?”
张宪臣苦笑摇头,心里翻江倒海。
若能选,打死他也不愿踏进这匪窟半步。
地下党人向来鄙夷这些欺压良善、唯利是图的胡子——鬼子没来时,他们就是祸根;鬼子来了,反倒变本加厉,趁乱敛财、发国难财。
少数良心未泯的绺子确曾抗敌,可更多如座山雕之流,只知趁火打劫、杀人越货,比鬼子更凶,比伪军更贪,坏得彻头彻尾。
可再恨,张宪臣也清楚:杨腾绝不会拿性命开玩笑。
他既敢来,必有万全之策。
所以,他只能把怒火咽下去,把枪栓咬紧,一步不落地跟着杨腾往山里走。
他的命可以不要,但杨腾,必须活着下山。
“兄弟们,家伙全撂下了,任你们验!”杨腾高声嚷道。
片刻工夫,十几个持枪汉子便围拢上来,枪口森然。
为首的是个满脸青疤的壮汉,瞥见地上两个衣着齐整、面色白净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细皮嫩肉的,倒像个账房先生——说吧,上山图啥?”
“少啰嗦!”杨腾朗声一笑,腰杆挺得笔直,“带路见崔三爷——保准让你们搂着金元宝睡觉!”
疤脸匪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朝手下摆摆手。
几个喽啰立马扑上来,麻利地反剪二人双手,套上粗布头套,推搡着,押进了苍茫山雾之中。
走了没多远,两人被粗暴地塞进一辆木轨滑车。
三匹膘壮的黑马扬蹄开道,拖着滑车紧随土匪队伍,沿着崎岖山径直奔峰顶。
头套蒙得严实,可杨腾的“天眼”始终在扫视四方——山势走向、岩层褶皱、林间暗哨、溪流岔口,全被他刻进脑子里。
这机会千载难逢。跟着土匪走他们踩熟的老路,等于把整座山的筋骨脉络摸了个透。日后若再踏此地,闭着眼都能穿林过涧。
杨腾心如明镜:冥火计划一旦引爆,东北必将血雨腥风。关东军震怒之下,必揪出替罪羊。
今日若寻不到座山雕顶缸,哪怕自己干干京净、查无实据,也难逃一死——小鬼子最重颜面,半点污痕都容不得,宁可错杀,绝不丢脸。
他一边颠簸前行,一边默记路径:哪段陡坡马蹄打滑、哪处断崖下埋着绊索、哪片松林里藏着伏兵、哪条岔道通向死地……
桩桩件件,如刀刻斧凿,深烙脑海。
一个多时辰后,滑车戛然而止,被拽进一座石垒寨门。
所谓石头寨,实则是个幽深巨洞。可这不过是障眼法。
穿过洞口,豁然开朗——洞后竟是万丈绝壁,对面山峰遥遥相望,唯有一座晃荡的铁索吊桥悬于云雾之间,是唯一生路。
老八领着二人踏桥而过,步步谨慎,直到寨门前才收住脚步。
“八爷,您捎回来这俩人,啥来头?”一个脸上带疤的土匪凑近问道,目光在杨腾和张宪臣身上来回刮蹭。
老八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送上门的肥羊!快去禀三爷——说有主顾找他谈买卖,好处大得能掀翻整座威虎山!”
“得嘞!”那土匪转身就蹽,鞋底刮起一阵尘烟。
老八却围着两人绕圈打量,最后停在杨腾跟前,眯眼笑得阴森:“小子,你最好祷告你兜里的货,真能勾住三爷的魂儿。不然——”他伸出枯枝似的手指,朝崖边秃鹫盘旋的方向虚点一下,“我亲手把你剥皮拆骨,喂鹰!”
话音未落,他喉头滚出几声瘆人的怪笑,像夜枭撕扯破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