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周乙咬牙点头。
半小时后,警察厅刑讯室。
张宪臣上身赤裸,手腕脚踝被牛皮带死死勒进木椅扶手,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高彬踱到他面前,笑容温软得像春日晒暖的棉絮:“张先生,我真心想和您好好聊。动粗?那是下策,也是我最不愿走的路。您只要点个头,马上换个干净屋子,热茶热饭伺候着。”
谢子荣也忙不迭接腔:“老张,别犯倔啦!没落网前,你爱怎么干怎么干;可人进了这儿,天就变了!命只有一条,硬扛图个啥?高科长可是讲道理的人——您瞧我,现在吃香喝辣,哪点亏了?他们心里,是有秤的……”
“闭嘴!”张宪臣眼皮都没抬,嗤笑一声,“你娘当年生你时,怕不是胎盘还没剥干净,就急着把你塞进尿壶里冲走了——省得留着丢人现眼!”
谢子荣脸霎时涨紫,嘴唇直哆嗦:“我……我是为你好!你、你怎能……”
“为你好?”张宪臣喉结一滚,冷笑迸出,“信不信,你现在松开我一根手指头,我就用牙给你喉咙撕开个口子!”
谢子荣吓得踉跄后退,缩到高彬身侧直摇头,额角汗珠密密麻麻往下滚。
高彬缓缓点头,笑意一寸寸褪尽:“行,张先生是打算把骨头熬成灰了——金智德,上家伙!”
“得嘞!就等您这句吩咐呢!”
金智德搓着手嘿嘿一笑,抄起水缸里泡得发胀的浸水麻绳,抡圆胳膊,照着张宪臣脊背就是一记狠抽!
寻常人挨这一下,早疼得蜷成虾米。
果然,鞭梢裂空而至,张宪臣背上顿时绽开一道紫红血檩,皮肉微绽。
可不知是药效还在顶着,还是神经被逼到了临界,那痛感竟被压成一层薄雾,闷闷的、钝钝的,尚在忍耐之内。
金智德连抽七八下,张宪臣牙关咬得咯咯响,硬是一声没吭。
高彬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吼道:“你拿鞭子给他掸灰呢?!”
金智德额上汗珠滚落,心下发虚——明明使了全力,这人怎么连哼都不哼?
恰在此时,杨腾推门而入。
两人目光一碰,张宪臣瞳孔微缩,瞬间读懂那抹无声的示意。
他懂了——不叫,不惨,特务们只会往死里折腾。
下一鞭劈来,张宪臣猛地仰头,喉管炸开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嚎,仿佛魂魄正被生生撕离躯壳!
金智德长舒一口气,抬手抹汗,转头谄笑道:“科长,这主儿是闷罐子脾气,得反复烧,火候才上来!”
高彬斜睨他一眼,嗓音发沉:“谁让你停了?继续抽!抽到他开口为止!”
“是!”金智德啐了口唾沫,攥紧绳子狞笑着逼近。
张宪臣垂着眼,望着对方扭曲的影子,心底却浮起一丝荒谬的讥诮——
疼是真疼,可比起心里那把烧着的火,这点皮肉之苦,还真不够瞧的。
……
冰碴子在靴底咯吱作响。周乙叼着烟,在警察厅停车场来回踱步,狗皮帽子压得极低,眼珠子却像两粒黑豆,在昏黄路灯下滴溜乱转,扫过每一根柱子、每一道阴影。
确认四下无人,他快步闪到金智德那辆墨绿轿车旁。
钥匙早配好了——厅里股级以上的车锁,他半年前就全拓了模。原想着防个万一,谁料真派上了用场。
拉开车门,他猫腰钻进驾驶座,将帆布包里的物件一一塞进座椅底下,又把钥匙轻轻卡进遮阳板夹层。
合上车门,他掸了掸指尖烟灰,若无其事踱向远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擂鼓般撞着肋骨,一遍遍默念:
老张,撑住——你得活着出来!
两个小时熬过去,金智德热得把外套甩在一边,只剩一件汗湿的衬衫黏在身上,领口敞着,脖颈上全是油亮的汗珠。
张宪臣被倒吊在炉口上方,皮肉早被烤得发黑开裂,像干涸龟裂的河床。两片药吞下去没起多大作用——这会儿疼已不是浮在表层,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一寸寸啃噬神经。
起初他还能绷着劲儿演,可现在,是真疼,疼得牙根发酸、眼眶充血,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可偏偏脑子像泡过冰水,清亮得吓人。他甚至笃定:只要松绑落地,自己还能翻墙、能奔袭、能拔枪。
心里头,对杨腾的佩服已沉甸甸压成一块铁——若没那两粒药垫底,这会儿怕早被烧穿了神志,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住。
哗啦——
一桶凉水兜头浇下,炉火“嗤”地爆开一团滚烫白雾,蒸腾着扑向他裸露的创口。
张宪臣喉头一紧,惨叫撕裂空气,像刀子刮过粗砂纸。
“说不说?”金智德把空盆往地上一掼,声音冷得结霜,“最后问你一次,说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