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口大铁锅的杀猪菜被刮得连点汤底都不剩,社员们个个吃得肚皮溜圆,横七竖八地靠在树杈子或草垛旁,满足地剔着牙。
这年头,能敞开肚皮吃顿饱饭已是奢望,更何况是飘着厚厚油星的肉菜。
沈姝璃和谢承渊早就放下了筷子。
她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了一圈,瞧见大队长赵国栋正蹲在不远处的石碾子旁,手里捧着个粗瓷大碗,连碗沿上的油渍都舔得干干净净。
沈姝璃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男人,两人默契地起身,避开人群,朝着赵国栋走去。
“赵大队长,吃好了?”沈姝璃走上前,声音轻快。
赵国栋闻声抬头,见是这两位大功臣,赶紧把粗瓷碗搁在石碾子上,在裤腿上蹭了蹭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吃好了!吃得透透的!谢同志,沈知青,你俩咋不多吃点?锅里那最肥的五花肉,我特意让婶子们给你们留了的!”
“我们胃口小,吃不下了,大伙儿吃得高兴就行。”沈姝璃笑了笑,指了指晒谷场外围那几个高高耸立的麦秸垛,“大队长,里头太吵,咱们去那边说说话?”
赵国栋是个通透人,一听这话就知道沈姝璃是有正事要谈。
他立马收敛了笑意,点点头,从腰间抽出旱烟杆,跟着两人走到了避风的草垛后头。
赵国栋从兜里摸出火柴,刺啦点燃了旱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夜色中散开。
他看向谢承渊,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真诚:“谢同志,今儿个这事,我赵国栋代表全大队老少爷们,给您鞠个躬!”
说着,他竟真的往后退了半步,弯下了那直挺的腰板。
谢承渊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冷硬的面庞上难得浮现出几分温和:“大队长言重了。我既然在幸福大队休假,力所能及帮衬一把也是应当的。”
“对咱们大队来说,这可不是小恩小惠啊!”赵国栋顺势站直了身子,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都有些发颤,“马上就要秋收了,那可是从早干到黑、拿命去拼的苦力活!社员们肚子里没半点油水,往年秋收,地头里总有几个饿晕过去的。今儿晚上这顿肉,算是给大伙儿把精气神全补足了!我这个当大队长的,心里这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也是碰巧遇上了,大队长不必这么客气。”沈姝璃适时地接了话茬,语气温和却不容忽视,“不过,大队长,秋收的事儿有这顿肉垫底,算是稳妥了。可秋收之后呢?村里那些没个家长依靠的孩子,您打算怎么安置?”
这话一出,赵国栋脸上那还没褪去的喜色瞬间僵住了。
他捏着旱烟杆的手猛地一顿,半晌没吭声,只是吧嗒吧嗒地猛抽了两口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沈姝璃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继续把话点透:“现在是夏天,山里物产还算丰富。像成大才他们那些个半大孩子,还能去后山挖挖野菜、打点猪草,到大队部换几个工分,凑合着能把肚子糊弄圆。”
“可这北方的冬天,动辄就是五六个月的大雪封山,滴水成冰。到时候地里没活,山里没食,孩子们没个大人照看,连件御寒的厚棉袄都没有,他们拿什么熬过这个冬天?”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直直地戳进了赵国栋的心窝里。
“沈知青,您这双眼睛,看得太毒了。”赵国栋蹲下身,双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里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实不相瞒,这阵子,最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的,就是这帮可怜的娃娃!”
他抬起头,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看向沈姝璃和谢承渊,倒苦水似的把村里的烂摊子全抖落了出来。
“你们也知道,前阵子咱们大队上面派人下来查,好家伙,这一查,直接把村里的天给捅漏了!”赵国栋咬着牙,眼底闪过痛恨,“村里三分之二的家庭,大人都不干净!有些是跟着何大刚那个老畜生干了敌特的勾当,有些是花钱从外头拐卖妇女回来当媳妇,强迫人家生儿育女!”
说到这儿,赵国栋气得狠狠捶了一把地面的干土。
“那些作恶的男人,枪毙的枪毙,劳改的劳改。公安同志费了大力气,把那些被拐来的妇女全都解救了。可那些女人……她们都是被逼的,在咱们这穷山沟里受尽了折磨。如今好不容易重见天日,谁还愿意留在这个吃人的魔窟?”
赵国栋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悲悯:“有些女人的娘家人得知消息,连夜赶来接人;有些虽然娘家不管,但也宁可自己去外头讨饭,再也不想踏进这幸福大队半步。公安同志体谅她们的苦处,自然是顺着她们的心意,把人送回了原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姝璃,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那些遭了罪的女人,有些个好不容易被解救了,欢天喜地跑回娘家,结果呢?家里嫌弃她们清白毁了,怕连累兄弟娶媳妇、姊妹说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