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地——这是头一回登记人口后按人头划下来的。
一九五零年六月,村里人人都领了属于自己的田亩,算下来平均每人一亩八分三。
他们这村子地广人稀,每口人能分到二亩半。
人少地多,从前地主家业虽大,但这些年人口流散得厉害,因此每户实际到手反而宽裕些。
那时候亩产约莫百来公斤,二亩半地,收成二百五十公斤上下。
按规矩,得交一成作公粮。
五零年定下的章程是:人均一百三十五公斤以内免缴,可贾家只剩贾张氏一口人,二百五十公斤的收成就得按百分之十纳粮。
税率最低百分之二,最高能到百分之五十,她得缴二十五斤粮,另加十五公斤草、五公斤柴。
地租则是交完公粮后,由租户和自家对半分。
这样算下来,贾张氏一年能落下二百二十五斤粮食。
省着吃自然够,可她从不管明天——才两个多月,就向租户要了三回粮,存粮吃得只剩百斤不到。
不仅如此,她还常在村里买鸡炖汤,说是补身子,果然圆润了一圈。
村里人虽瞧不上她这般好吃懒做,可这悠闲日子,倒也让不少人心生羡慕。
“婶子,看我给您带什么来啦!”
一声清脆的招呼从门外传来,那是贾东旭堂叔家的媳妇,春妮儿。
“春妮儿呀,今儿又捎啥好东西了?”
贾张氏回村后,春妮儿隔三差五便送点东西来,体贴又周到,真是个伶俐媳妇。
可惜这丫头命薄——前些天她那病恹恹的男人终究没熬过去,撒手走了。
贾东旭的堂叔伤心过度,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
转眼间,春妮儿就成了寡妇,往后的日子恐怕要艰难了。
“婶子,今早家里老母鸡刚下的蛋,我赶紧给您送来了。
您年纪大了,身子又弱,正该补补。”
春妮儿脸上堆着热络的笑,那份超出常情的孝顺,让贾张氏十分受用。
“哎哟,这村里也就你还惦记婶子了,真是多谢你呀!”
贾张氏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脏兮兮的面孔看得人有些发闷。
“呕……”
春妮儿忽然偏过头干呕了一声,忙解释道:“婶子别见怪,我这儿天身子不大爽利,不是嫌脏。”
贾张氏一愣——这模样,怎么像是害喜?
前阵子她那侄儿下田时摔进河沟,之后一直卧床不起。
难道……那时候就怀上了?竟有这么巧的事?
贾张氏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春妮这丫头素来懂事,如今又怀了身子,若是……
算命先生曾断言,她家若得长子,必是福泽深厚、一生富贵的命数。
这么一想,自己往后岂不是能跟着沾光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