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盏的边缘。
方才老太太那番话像檐角悬着的冰棱,看似剔透,却透着股子刺骨的寒意。
“东旭那孩子……”
他沉吟着,茶汤表面泛起极细微的涟漪,“前日我在中院瞧见他蹲在槐树下头磨刀。
磨刀石‘嚯嚯’的声响又急又碎,眼神却定定地望着虚空某处。
淮茹抱着襁褓经过时,他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晌。”
桌对面的人搁下竹筷:“磨刀?”
“说是要修整鸡窝的木桩。”
易中海啜了口温茶,喉结滚动,“可那刀锋亮得晃眼,倒像要剖开什么似的。”
屋里静下来。
灶膛余烬偶尔噼啪轻响,空气里浮动着草药熬煮后特有的苦香。
李氏从里屋掀帘出来,臂弯搭着件浆洗得发硬的靛蓝布衫:“药渣明日再煎一回便尽了。
乡下表舅捎了信来,说南坡那两亩旱地等着人拾掇。”
“路上当心。”
易中海颔首,目光却仍凝在窗纸外那株枯了一半的海棠树上。
枝桠间悬着个破败的鸟巢,在风里空空地晃荡。
后院厢房的门“吱呀”
一声开了道缝。
聋老太扶着门框探出半张脸,昏花的眼睛在廊下阴影里缓慢转动,最终落在中院东厢房紧闭的木板门上。
她喉咙里滚出几声含混的咕哝,像老猫打呼噜般辨不真切。
此刻贾家屋里,贾东旭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火舌舔舐锅底,映得他半边脸庞明暗不定。
案板上搁着把新磨的菜刀,刃口雪亮如一道凝固的闪电。
里间隐约传来婴儿细弱的啼哭,秦淮茹哼着不成调的哄睡曲,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哭什么哭。”
贾东旭忽然低声说,手里的柴禾“咔嚓”
折成两段。
灶火猛地蹿高,在他瞳孔深处投下两簇跳动的光。
前院何家耳房,何雨柱翻了个身,硬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 ** 。
他盯着房梁上蛛网结成的迷阵,思绪却飘到轧钢厂澡堂雾气蒸腾的午后——贾东旭背对着众人冲洗,肩胛骨嶙峋地耸动着,热水顺脊椎沟壑蜿蜒而下,在尾椎处那道暗红疤痕附近打了个旋,没入更深的阴影。
当时许大茂说了句什么俏皮话,满屋子哄笑。
贾东旭缓缓转过身,脸上竟也挂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张不合尺寸的面具勉强糊在脸上。
何雨柱当时后颈寒毛莫名立了起来。
如今这寒意再度漫上脊背。
他想起曾在旧书摊翻到本残破的医典,里头用蝇头小楷记载着某种罕见病症:男子肾元受损后,心火易焚,肝木易折,日久则神思异变,行事渐失人伦常理。
书页边缘还有前人批注,墨迹已晕染成团,唯“不可近,不可激”
六字依稀可辨。
窗外传来轧钢厂下班的汽笛声,悠长而钝重,像某种巨兽的叹息。
各院陆续响起锅铲碰撞的脆响,油炝锅的“刺啦”
声此起彼伏,空气里交织起葱姜与劣质猪油混杂的气味。
中院忽然爆出刘海中粗嘎的呵斥,紧接着是瓷碗碎裂的锐响——大约又是二小子偷吃了留给大儿子的煎蛋。
在这片市井喧嚷中,贾家东厢房始终门窗紧闭。
昏黄的灯光从窗纸破洞漏出几缕,在地上投出个扭曲的光斑,随着屋内人影移动而微微战栗,像只窥探着什么的独眼。
易中海终于起身闩上门闩。
木栓入扣的“咔哒”
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吹熄油灯,黑暗如水般漫过四壁。
而远处,聋老太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像更漏般丈量着这漫长而暗流涌动的夜。
晨光刺破窗纸时,贾东旭的念头仍在何雨柱心头盘绕。
若那人当真失了底线,至亲亦可化为棋子——这念头如冰锥般扎进骨髓。
无拘无束的恶最是难防,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着会落在何处。
日子却从不为谁迟疑。
胡同里响起零落车铃,轧钢厂铁门在晨雾中隆隆敞开。
何雨柱混在人流里叹了口气,生计总推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