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嚼着窝头，含糊应道：“来了就来了呗。
厂里今年招了不少新人，总得给人家安排个落脚处。”
母亲还想说什么，见他一副不上心的模样，只得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搅锅里的粥。
蒸汽氤氲上升，模糊了窗纸上昏黄的灯影。
贾张氏扯着儿子的袖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东旭，你再去厂里探探口风。
咱家隔壁那间空屋，能不能想法子弄到手？这一大家子挤着，转身都难。”
贾东旭眉头拧成了疙瘩：“妈，这话我都问过八百回了。
厂里说眼下够住就不批，咱们再闹，万一惹恼了上头，连现在这间都保不住。”
“够住？”
贾张氏嗓门陡然尖利起来，“你爹当年为厂里送了一条命，留下咱们娘几个苦熬。
如今淮茹生了，孩子一天天见长，将来睡灶台不成？我就不信，娄老板手底下没个讲人情的地方！”
“您小声点！”
贾东旭急得跺脚，“娄振华是什么人物？一句话就能让我卷铺盖走人。
明天……明天我再去找主任说说。”
贾张氏这才勉强收了声，眼底却还烧着不甘的火苗。
隔墙的闫家屋里，杨瑞华正叠着衣裳，忽然抬头：“老闫，昨儿个轧钢厂后勤的人来院里看房了，是个年轻姑娘。
你说……咱家边上的倒座房，能不能活动活动？”
闫埠贵摘下眼镜擦了擦：“活动？凭啥活动？房子姓娄，我又不端轧钢厂的饭碗。”
话虽这么说，夜里闫埠贵却睁着眼盘算了一宿。
家里几个孩子像雨后笋子似的蹿个头，再过两年怕是要睡叠罗汉。
那倒座房虽说朝北，开个窗倒也凑合，关键是价钱定然便宜不少。
天刚亮，闫埠贵便揣上半包皱巴巴的烟卷出了门。
这事他连枕边人都没透风——院里缺房的人家多了，漏出点声响，便是平白多几个抢食的。
轧钢厂后勤科的走廊泛着陈年油漆味。
周主任抬眼看见来人，嘴角浮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哟，闫老师？真是稀客。”
闫埠贵赶忙递上烟：“老周，您昨天去我们院也不进屋坐坐，太见外了不是？”
周主任接过烟在指尖转了转：“您家的茶我可不敢随便喝。
说吧，这大早上的总不是来找我叙旧？”
闫埠贵搓着手干笑两声，身子往前倾了倾。
周师傅，您瞧我家院子边上那四间朝北的厢房空着也是空着，家里几个娃娃眼瞅着就要成家立业了，您看能不能……
老闫啊老闫，这才几天没见，您胃口倒是见长。
四间厢房？您可真敢开口！
您误会了，我哪敢贪多，两间就够。
只要您给个公道价，我立马就定下来。
老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两间就够？这话说得轻巧，倒像是天大的恩惠似的。
闫埠贵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老周差点笑出声来。
要不是看在自家小儿子还在他班上念书的份上，真想直接把人请出去——这话听着实在堵心。
老闫，我跟您交个底，别说两间，就是半间也不行。
厂里这些屋子，现在既不外租也不出售了。
周师傅，咱们相识这么多年，您可不能糊弄我啊。
我糊弄您做什么？这些房产都归我经手，还能有假？
昨天您才领了个姑娘住进来，今儿就说不能租不能卖，这道理讲不通啊！我又不是白要，家里孩子等着成家，您总不能见死不帮吧？
唉，跟您说实话吧，这些房子冻结分配已经有些日子了！最近住进来的几位，都是东家亲自安排的，我也没法子。
说来也怪，近来厂里添了好些读书人，莫不是要有什么大动静？咳，我跟您扯这些做什么。
老闫，不是我不帮，是真帮不了。
除非能拿到厂长亲批的条子，否则谁也没办法。
真一点余地都没有？
半点儿都没有。
别说房子，就是厂里一张桌椅，现在也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