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枝只一句话,令慧清面无血色,她抖着唇半晌:
“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宋玉枝从妆台处起身,转过身去:“你叫梁清辞。”
慧清,不,梁清辞恍惚,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叫她了,甚至连自己都以为叫梁清辞的女郎死了。
她面上不再有那刻薄相,反之警惕地望向宋玉枝:“你从哪里知道的?”
宋玉枝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做小伏低在年长的比丘尼中斡旋,以消除同室的敌意,讨好她为借口,四处套话,通过着整合推测出来的。
梁清辞原是官宦人家的女郎,她的母亲和那个大腹便便的陈大人是兄妹,小时舅舅抱她去游灯会,不慎被人拐走,转转流落进了这云萃庵。
这庵是个情色交易的所在,她舅舅犹爱此处,待她十六长成,便被送到陈大人跟前,色欲迷心的陈大人如何知道这是自己的亲外甥女。
她的舅舅成了她的第一个男人,后来她青涩褪去,逐渐长得和她母亲越来越像。
陈大人却装聋作哑,依旧不认梁清辞,只当做一个和妹妹长得像的暗娼。
后来是她母亲偶然入庵歇息撞见了她,这才凭借着身上胎记相认。
可高兴没多久,她的舅舅怕他做的丑事叫母亲知道,竟派人杀她。
她命大没死,就被威胁不得答应和母亲归家,不然小命不保。
无奈她只能待在这庵内对外说为母祈福,没承欢膝下几年,佑康变法梁家卷进去被灭了门。
她真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她的好舅舅不说把她接出去,竟在庵中恣意淫辱她。
这一呆就是四年。
“庵中的事叫我发觉了,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我们可以合作。”
七日转眼即逝,这日深夜,月黑风高,正是行事的好时机。
宋玉枝十分乖巧,直言自己原就是孤女,还谢这静玄师太的媒,让她终身有靠。
道玄许多年不见这样活得通透的乖孩子了,宋玉枝又多次劝酒,她乐不开支,席间多饮几杯。
后院饮酒作乐,和乐一片,守卫想着庵中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精神松懈,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一个个喝了曼陀罗花粉的酒,吃了加料的菜,纷纷倒地时,瑟瑟缩缩进来一群年轻比丘尼,面色苍白手上动作可不慢,几下就将人捆成一串。
另一头梁清辞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庵堂各处,将积攒的干柴、火油洒在门窗、梁柱上,最后回到前殿,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
那边梁清辞刚点完火,宋玉枝刚把胖如冢的陈大人绑好。
火苗窜起的那一刻,火光瞬间照亮了夜空。
干燥的木料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冲天的火光染红了洛京城郊的夜色。
梁清辞去到禅房,她站在火光里俯下身,抽出厨房摸来了的菜刀,精准地砍向陈大人的脖子。
第一刀那陈大人便被痛醒,见到是外甥女挥刀张嘴要喊,嘴中早被塞了他自个儿的臭袜子。
只呜呜的叫,扭动肥硕的身躯,梁清辞一时被掀翻在地,宋玉枝见了忙推倒桌几压住。
梁清辞腾开手来一刀一刀剁向这陈大人,不过一刻不到便被活生生虐杀至死。
“走!”
见人已经死了,宋玉枝低喝一声,打开庵门,带着早已等候在各处的众尼,趁着大火和混乱,不顾一切地往外逃。
宋玉枝回头见梁清辞不动,拽过她胳膊往外奔去。
梁清辞摇头,“你要做圣人,我只想做复仇的恶鬼,我们不是同路人,就此别过罢。”
她拂落宋玉枝的手,站在火光里挥手:
“后会无期。”
宋玉枝见她眸中含着解脱的泪光,死志昭昭。
她心头震住,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劝说的话来。
宋玉枝最后选择笑着福身行礼,转身没有再看那被火光吞噬的女郎。
禅房内的静玄师太被火光惊醒,看着漫天大火,气得破口大骂,想要阻拦,却被火势困住,只能在心腹的护送下,狼狈地从后门逃窜。
宋玉枝带着众尼,一路狂奔,直到远离云萃庵,才停下脚步,让众人各自分散逃跑,能逃多远是多远,再也不要回来。
安排好一切,她自己也转身,朝着洛京城外的山林跑去,打算先躲进山林,避开风头。
她以为静玄师太必定葬身火海,以为此事就此了结,然而恶人命大。
静玄师太被心腹拼死救出,虽被烧伤,却保住了性命。
看着被烧成一片灰烬的云萃庵,静玄师太恨得咬牙切齿。
她看得清清楚楚,纵火放人的,正是那个刚剃度不久的慧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