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同住的比丘尼叫慧清,到不似其他人麻木,她不过三十,尖酸刻薄还胜她那婆母三分,她从不做早课,且总想挤兑她出云萃庵。
见宋玉枝不吭声,慧清越发恼起来,吊着眉毛骂道:
“装什么六根清净?不过是没人要的残花败柳,躲在庵里骗口素饭,披着僧衣都遮不住一身骚气。你怎么配待在佛门清净地?早点滚了出去。”
宋玉枝摸着自己短齐的发茬,对着庵堂里斑驳的铜镜里那道身影,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她:
“你到底在迫不及待地赶我做什么?”
宋玉枝入庵已有半月。
主动求静玄师太为她剃度,断了过往所有痕迹,一心只想在这佛门之地藏身,
前半月的日子,看似平静无波。
每日也不过是跟着众尼早起做早课、劈柴挑水、洗衣煮饭,
她也从不主动与人攀谈。来到陌生的环境势必要小心谨慎些,处处观察留心。
到叫她观察出了些东西来。
这庵看似清净,却处处透着诡异,宋玉枝落下的心又狠狠揪紧起,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身边同修比丘尼的神色。
庵中有那年轻尼众,明明正当青春明媚的时期,却个个面色枯槁憔悴,眼神麻木,好似没有魂魄的牵丝傀儡。
做早课时不抬头,走路贴墙根,被年长尼姑呵斥时,只会浑身发抖,连辩解都不敢。
她们从不交谈,从不嬉笑,眼底深处透着一股陈腐的麻木。
仲春过后,天气渐热,众人依旧穿着长袖缁衣,袖口领口捂得严实。
偶尔有人抬手做事,宋玉枝不经意瞥见,她们手腕、脖颈处,总有深浅不一的青紫瘀痕,分明是被人狠狠掐过、攥过,触目惊心。
年纪大一些的则不似慈悲为怀的出家人,到似刻薄凶悍的监工,对年轻略有姿色的比丘尼带着明显的鄙夷与隐晦的敌意。
夜里睡觉,偶有一两声呜咽散在风中。
静玄师太每过个三日就以考业点名唤走比丘尼。
被唤的人中,有比丘尼当场腿软跪倒在地,眼神空洞麻木,白日见香客特别是男香客时,身子紧绷。
蹊跷,全是蹊跷。
宋玉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摄住她的心脏反复揉搓。
她本就是从囚笼里逃出来的人,对压迫、折辱、禁锢的气息,再敏感不过。
两天前深夜。
她因劈柴伤了手,辗转难眠,刚要起身换药,便听见禅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贴着门缝往外,看只见静玄师太带着两个心腹,押着四个堵了嘴的年轻比丘尼,往后院最偏僻的净心禅房走。
那禅房平日里常上着锁,从不允许众人靠近。
今夜却烛火通明,院外守着陌生的壮汉。
不过一会儿,屋内传来阵阵男人粗鄙的调笑声,笑毕,有人问:“庵主,你这地方的成色是越来越不行了呀!”
“哭哭哭,给我安分点!伺候好大人,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再闹,仔细扒了你们的皮!”
伴着比丘尼断断续续压抑的啼哭,静玄师太先恐吓住啼哭不止的小比丘尼,才对转脸那男人谄媚的笑言:
“好货自是有的,不过才来不到半月,还生着哩,待老身调理好了再献给大人。”
全庵上下才来半月的除了她还能是谁?
只在一刹那,宋玉枝浑身血液凝住。
静玄师太恭敬递去一个卷轴模样的东西,“这是她的小像,您看看可否满意?”
屋里龌蹉交易还在继续,那所谓的大人影子肥大,大腹便便的影子接过卷轴展开一看,开怀大笑:
“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嗯,既如此,本官等等也无妨。”
“不会让您久等,您七日后再来准保您如愿。”
原来这所谓的佛门净地,根本就是藏污纳垢之所。
静玄师太收留她这个落难女子,还肯为她剃度,根本不是什么慈悲心肠,只是看中了她的容貌,把她当成了待宰的羊。
只等时机一到,便会将她推入火坑。
才离虎穴,又入狼窝。
这一路走来,虽然有惊却也无险,叫宋玉枝觉着老天不算瞎眼,现看其实早就瞎了。
她逃不仅是不想连累何家,更是不想被周俸礼这卑鄙下流的贱人所掌控,不想被他折辱于胯下。
结果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这般境地。
不能坐以待毙。
宋玉枝慢慢打探,从那四个其中一个常年被欺压、年纪最小的比丘尼,了真的口中套出了所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