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俸礼正单手把玩一枚玉如意。
他指尖骨节宽大硬朗,常年握兵器、披战甲,肌理带着武将独有的冷硬凌厉。
方才他还淡淡思忖,再过时日,便可彻底收网,无需再刻意伪装温和。
急促破风声骤然撞入庭院。
暗卫跪地伏地,声线紧绷:
“大人!宋娘子从裁缝店后巷逃了!”
咔嚓!
一声脆响。
周俸礼掌心收紧,玉如意直接被他徒手掰断。
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先袭来的不是震怒,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沙场纵横十余年,战场诡谲、人心险恶,无一不被周俸礼看透拿捏。
他擅长布局、擅长伪装、擅长攻心,算计从无落空。
他压尽一身杀伐,日日收敛戾气,耐心周旋,在她面前,他从头到尾都守礼非常,从无半点疏忽。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周俸礼笃定宋玉枝懵懂迟钝,早已入局,甚至隐隐觉得,她已然对他放下戒备。
可此刻“逃”一字,瞬间撕碎他所有自持。
无数画面飞速掠过脑海。
是逆旅那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温顺、安静。
原来根本不是信任他。
是隐忍蛰伏。
她看穿他所有伪装,看穿他的算计,看穿他亲手碾碎她婚姻、困她于府中的阴毒手段。
这妇人全部都知道。
却从头到尾不动声色,陪着他演,骗过所有人,连擅长攻心算计、阅尽人心的他,都被瞒过。
他沙场百战,最擅长围猎人心。
到头来,被一个后宅妇人,静静戏耍数月。
错愕转瞬褪去,滔天暴戾轰然炸彻四肢百骸。
武将的怒火,是久经厮杀、近乎嗜血的残酷疯狂。
周俸礼猛地起身,宽大的黑袍扫过案几,桌上整组青铜茶具尽数掀飞,重重砸在地面,摔得四分五裂。
满院侍从尽数垂头屏息,无人敢抬头。
周俸礼眼底温和尽褪,只余常年浴血沙场的冷戾、偏执、狠绝,眼底暗沉如寒夜死水。
自大。
可笑。
极致的自作聪明。
他以为自己在驯养猎物,殊不知猎物一直清醒旁观,时时刻刻,只想挣脱他的牢笼。
“传令。”
他嗓音低沉沙哑,
“封锁全城水陆关卡,封禁所有街巷路口。全员出动,彻搜全城。”
“找到人。”
他顿了一瞬,眸底戾气暴涨,阴鸷可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带回府中。”
暗卫不敢迟疑,即刻领命飞离。
周俸礼抬手扯过墙上悬挂的玄色劲装披风,利落系紧。
身姿挺拔悍烈,一身收敛已久的杀伐之气尽数解禁。
他要亲自追捕。
行走之间,心绪撕扯翻涌。
羞恼夹杂这难堪盘踞心底。
他痛恨她的无情,更恨自己数月伪装温存、自我感动,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与此同时,一丝极为隐秘的欣赏,由心底悄然滋生。
原想过她发现一切后会自戕会撒泼会……从来没想到她敢逃!
寻常女子,绝境之中早已崩溃认命。
唯独她。
心思缜密,胆识过人,隐忍坚韧,冷静毒辣。
这般心性智谋,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也正因如此,更不能放。
他戎马一生,攥得住千军万马,掌得了生死战局,凭什么一介妇人能从他手上逃脱?
事情变得有意思了,她逃,不就是怕自己连累何家嘛!
看他抓住了什么把柄!
街巷之间,风声肃杀。
此时市井人流繁杂,车马川流不息,喧闹的人声掩盖了暗流汹涌的追捕。
宋玉枝早已走出荒巷,低头缩肩,混入络绎不绝的市井百姓之中。
一身老旧褪色的粗布布衣,佝偻着脊背,面色蜡黄憔悴,看着便是日日为生计奔波、卑微怯懦的寡居妇人。
她步履缓慢,不慌不忙,顺着人流缓步挪动,从不抬头张望,不显半分出逃之人的仓促慌乱。
越危急,越要稳。
慌者必死,稳者方生。
街道尽头,城门方向,人影匆匆。
一身青布短打男装的若烟束发利落,身形纤细挺拔,刻意压快脚子,手里攥着一张商贩路引,目光直直望向城门关卡,行色匆匆,一副急于出城避险赶路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