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逃逃逃逃(二)
    周府偏厅。

    周俸礼正单手把玩一枚玉如意。

    他指尖骨节宽大硬朗,常年握兵器、披战甲,肌理带着武将独有的冷硬凌厉。

    方才他还淡淡思忖,再过时日,便可彻底收网,无需再刻意伪装温和。

    急促破风声骤然撞入庭院。

    暗卫跪地伏地,声线紧绷:

    “大人!宋娘子从裁缝店后巷逃了!”

    咔嚓!

    一声脆响。

    周俸礼掌心收紧,玉如意直接被他徒手掰断。

    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先袭来的不是震怒,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沙场纵横十余年,战场诡谲、人心险恶,无一不被周俸礼看透拿捏。

    他擅长布局、擅长伪装、擅长攻心,算计从无落空。

    他压尽一身杀伐,日日收敛戾气,耐心周旋,在她面前,他从头到尾都守礼非常,从无半点疏忽。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周俸礼笃定宋玉枝懵懂迟钝,早已入局,甚至隐隐觉得,她已然对他放下戒备。

    可此刻“逃”一字,瞬间撕碎他所有自持。

    无数画面飞速掠过脑海。

    是逆旅那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温顺、安静。

    原来根本不是信任他。

    是隐忍蛰伏。

    她看穿他所有伪装,看穿他的算计,看穿他亲手碾碎她婚姻、困她于府中的阴毒手段。

    这妇人全部都知道。

    却从头到尾不动声色,陪着他演,骗过所有人,连擅长攻心算计、阅尽人心的他,都被瞒过。

    他沙场百战,最擅长围猎人心。

    到头来,被一个后宅妇人,静静戏耍数月。

    错愕转瞬褪去,滔天暴戾轰然炸彻四肢百骸。

    武将的怒火,是久经厮杀、近乎嗜血的残酷疯狂。

    周俸礼猛地起身,宽大的黑袍扫过案几,桌上整组青铜茶具尽数掀飞,重重砸在地面,摔得四分五裂。

    满院侍从尽数垂头屏息,无人敢抬头。

    周俸礼眼底温和尽褪,只余常年浴血沙场的冷戾、偏执、狠绝,眼底暗沉如寒夜死水。

    自大。

    可笑。

    极致的自作聪明。

    他以为自己在驯养猎物,殊不知猎物一直清醒旁观,时时刻刻,只想挣脱他的牢笼。

    “传令。”

    他嗓音低沉沙哑,

    “封锁全城水陆关卡,封禁所有街巷路口。全员出动,彻搜全城。”

    “找到人。”

    他顿了一瞬,眸底戾气暴涨,阴鸷可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带回府中。”

    暗卫不敢迟疑,即刻领命飞离。

    周俸礼抬手扯过墙上悬挂的玄色劲装披风,利落系紧。

    身姿挺拔悍烈,一身收敛已久的杀伐之气尽数解禁。

    他要亲自追捕。

    行走之间,心绪撕扯翻涌。

    羞恼夹杂这难堪盘踞心底。

    他痛恨她的无情,更恨自己数月伪装温存、自我感动,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与此同时,一丝极为隐秘的欣赏,由心底悄然滋生。

    原想过她发现一切后会自戕会撒泼会……从来没想到她敢逃!

    寻常女子,绝境之中早已崩溃认命。

    唯独她。

    心思缜密,胆识过人,隐忍坚韧,冷静毒辣。

    这般心性智谋,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也正因如此,更不能放。

    他戎马一生,攥得住千军万马,掌得了生死战局,凭什么一介妇人能从他手上逃脱?

    事情变得有意思了,她逃,不就是怕自己连累何家嘛!

    看他抓住了什么把柄!

    街巷之间,风声肃杀。

    此时市井人流繁杂,车马川流不息,喧闹的人声掩盖了暗流汹涌的追捕。

    宋玉枝早已走出荒巷,低头缩肩,混入络绎不绝的市井百姓之中。

    一身老旧褪色的粗布布衣,佝偻着脊背,面色蜡黄憔悴,看着便是日日为生计奔波、卑微怯懦的寡居妇人。

    她步履缓慢,不慌不忙,顺着人流缓步挪动,从不抬头张望,不显半分出逃之人的仓促慌乱。

    越危急,越要稳。

    慌者必死,稳者方生。

    街道尽头,城门方向,人影匆匆。

    一身青布短打男装的若烟束发利落,身形纤细挺拔,刻意压快脚子,手里攥着一张商贩路引,目光直直望向城门关卡,行色匆匆,一副急于出城避险赶路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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