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雨下了三个月,没有停的意思。
龙岩蹲在棚子门口,看着外头芭蕉叶被雨点子砸得一颤一颤。棚顶又漏了,三处。一处在他睡觉的草堆上,一处在他熬药的破灶上,还有一处正好对着他那柄插在泥地里的剑。
剑没躲。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流,流过那些缺了口,流过那些锈迹,最后渗进泥里,渗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那把剑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你冷不冷?”
剑没理他。
他嘿嘿一笑,自己答:“我也不冷。”
棚子外头传来一阵踩泥巴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披着蓑衣的老头钻进来,抖了抖身上的水,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撂。
是一块用芭蕉叶包着的肉。巴掌大,肥多瘦少,还带着血丝。
“陈伯,”龙岩眼睛一亮,“哪来的?”
“镇上王屠户家的狗叼走一块肉,让王屠户撵急了,扔下肉就跑。”陈伯把蓑衣脱下来,挂在棚子柱子上,“我捡的。咱俩一人一半。”
龙岩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那块肉不放。
陈伯看他那样,哼了一声:“筑基八年了,还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龙岩不答话,嘿嘿笑着去生火。
火升起来,棚子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他把那块肉切成两半,肥的多的那半递给陈伯,瘦的少的那半留给自己。陈伯看了一眼,没吭声,接过去串在树枝上烤。
“听说没有?”陈伯一边翻肉一边说,“十万大山那边,出蛟了。”
龙岩手一顿:“蛟?”
“嗯。从南海那边游过来的,在十万大山里头的落龙潭盘下了。吃了好几个进山采药的散修。”陈伯瞥他一眼,“你往后别往那边去。”
龙岩点点头,继续翻肉。
陈伯又说:“中州那边来人了。说是瑶池圣地的,要进山除蛟。”
龙岩手里的树枝停了停。
瑶池圣地。
那是他只在话本里见过的地方。据说建在九霄云上,灵雾缭绕,仙鹤成群。据说里头的人个个生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男的俊女的俏,随便哪个放到岭南,都得被当成神仙供起来。
“来的是谁?”他问。
“不知道。”陈伯把烤好的肉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人家是中州的大人物,除完蛟就走。咱们还是想想怎么熬过这雨,别让棚子塌了是真。”
龙岩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顶上,面前是一棵开满了花的桃树。花瓣粉白粉白的,落了他一身。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裳,背对着他。他想走过去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刚迈出脚,棚顶的一块芭蕉叶掉下来,砸在他脸上。
他醒了。
外头的雨还在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上那片芭蕉叶扔开,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龙岩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三个月来头一回露脸的太阳,眯起眼睛。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晒得他浑身发痒。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然后他拔起地上那柄剑,背在身上,往十万大山的方向走去。
不为别的。
他就想看看,那瑶池圣地来的人,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