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并非绝对安全,只是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追捕视线。潮湿的沟底散发着淤泥、海藻和某种化学品的混合恶臭。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正随着体力的急剧流失和大量失血,从四肢末端迅速向躯干蔓延。每一次不受控制的颤抖,都牵动着左肩传来骨头摩擦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牙关紧咬,几乎要咬碎。
他靠着沟壁,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调整着姿势,用还能动的右手,配合牙齿,将临时捆扎左肩的破烂布条重新勒紧。布料早已被血、汗、泥水和烟灰浸透,几乎失去弹性,但束缚带来的压力,多少能缓解一点骨裂处的晃动和锐痛。他检查了身上其他伤口。小腿的撕裂伤在刚才的亡命奔逃和钻爬中再次崩开,鲜血混着泥污黏腻地糊在裤腿上。手掌的擦伤和身上无数细小的刮伤、灼伤,都在冰冷和污浊的刺激下,传来此起彼伏、清晰无比的刺痛。
最要命的,是吸入的那些有毒烟雾。喉咙和肺部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和浓重的铁锈血腥味,以及那股化学燃烧后残留的、令人作呕的焦臭。头晕,恶心,视野边缘有黑色的雪花闪烁。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中毒和缺氧症状。
他从防水袋里摸出最后一点水,小口地、珍惜地抿着,让冰凉的液体缓慢滑过灼痛的喉咙。然后,他拿出急救包里最后的抗生素和止痛药(加倍剂量),干咽下去。药片刮擦着食道,带来额外的痛苦。
做完这些,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瘫软在沟壁上,剧烈地、压抑地喘息。汗水、血水、泥水混在一起,在脸上身上结成硬壳。头发被火焰燎焦了一部分,散发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他看起来,就像刚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只剩半条命的恶鬼。
但那双眼睛,在污浊和疲惫的掩盖下,却依然睁着,依然锐利,依然在黑暗中缓慢地、警惕地扫视着沟渠的两端,倾听着除了火焰和警笛之外,任何可能逼近的异常声响。
Z19的加密平板,在刚才钻爬时似乎受到了挤压,屏幕一角出现了裂纹,但指示灯还亮着,显示有微弱的信号。他挣扎着用右手将其取出,点亮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和干裂起皮的嘴唇。屏幕上,依旧没有新的消息。最后一条,还是那条让他“静默潜伏,等待”的指令。
等待。等什么?等到颂恩·西里瓦的人顺着血迹和痕迹搜到这里?等到自己因失血、感染或中毒昏迷在这条臭水沟里?等到“灰狐”的警方或消防在清理火场时发现这个半死不活的、身份不明的亚洲人?
不。不能等。Z19的指令,是建立在任务线尚未完全暴露、他仍保有隐蔽性的前提下。现在,隐蔽性已被彻底撕碎,他与颂恩·西里瓦的势力已是不死不休的正面冲突。等待,等于慢性自杀。
他需要联系Z19,报告情况,请求紧急支援,或者至少,获取新的指示。但之前的通讯尝试已经失败。信道可能被干扰,或者Z19那边也出了状况。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他点开了通讯录里一个极其隐蔽的、标注为“备用-静默”的联系人。这不是常规的Z19频道,而是一个只有在双方约定好的、最极端情况下(比如一方确认暴露或濒死)才会启用的、单向发送、不留存根、且可能不会被立刻接收的“死信”通道。发送的信息会经过多重加密和延时跳转,接收方(如果还安全)会在一个无法预测的时间点收到。风险在于,这条通道一旦被启用,也可能被敌方捕捉到信号特征。
他没有选择。他用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艰难地输入:
“S07报告。位置:灰狐,老港区废弃仓库附近。身份暴露,遭颂恩·西里瓦武装力量围捕。交火,纵火脱身。重伤,左肩可能骨折,多处外伤,吸入毒烟。Z19最后指令为静默潜伏,当前通讯主信道无响应。请求紧急撤离或接应指示。敌方已知我部分能力与威胁等级,追捕将持续。另,获取‘信天翁’关联‘黑山’情报碎片,已移交Z19指定点。疑似‘暗礁’节点‘颂恩’涉入极深。如收此讯,我已无法保持静默,将尝试自行向第三国边境移动。如可能,请指示汇合点或安全屋。完毕。”
信息发送。屏幕上显示“发送中…”,进度条缓慢移动,最终跳转为“已发送至缓冲池”。没有送达确认。这就够了。
他将平板关闭,塞回防水袋。做完这件事,仿佛最后一点支撑他的力气也被抽走了。他靠在沟壁上,闭上眼睛。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地淹没上来,带着冰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