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气氛沉闷。没人讨论凌晨的对抗,大家都埋头吃饭,偶尔交流也是压低声音。成才打了饭,坐到许三多对面。许三多正在认真地把菜里的肥肉挑出来,整齐地码在盘子一边。
“挑食?”成才问。
“不是,”许三多摇头,“是班长以前说,肥肉热量高,但吃多了跑不动。我晚上可能还要加练,不能吃太多。”
成才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样子,忽然问:“三多,凌晨打的时候,我让你守通道口,后来又让你掩护我们出来,你当时怎么想的?”
许三多抬起头,想了想:“没怎么想。你让我守,我就守。你让我掩护,我就掩护。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道理。”
“如果……如果我的道理是错的呢?如果我让你守的地方根本没用,或者让你掩护的时候,我们自己其实已经失败了?”
许三多眉头皱起来,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连饭都忘了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也得做了才知道。不做,怎么知道对错?而且,你是成才,你比我聪明,你看得比我远。我相信你。”
“相信我?”成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嗯。”许三多重重点头,“就像我相信班长,相信连长,相信袁队长。你们让我往前,我就往前。因为我知道,你们不会害我。”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信任”是一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算、天生就该存在的东西。
成才看着许三多清澈的眼睛,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惭愧。许三多给他的,是全然的、不带条件的信任。而他给许三多,给吴哲,给石强,给所有人的,是经过利弊权衡后的“命令”。他在计算团队力量,却在无意中,把最珍贵的人心,算成了冰冷的参数。
“快吃吧,要凉了。”许三多提醒他,然后继续专心挑肥肉。
成才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味同嚼蜡。
下午,他去了趟医务所。不是看病,是去看那几个“阵亡”退出演练的战友。刘明躺在床上,脚踝扭了,肿得老高。其他几个也有不同程度的扭伤或擦伤,都是演练中激烈运动导致的。
看到成才进来,几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打招呼。
“副指。”刘明想坐起来。
“躺着。”成才按住他,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脚怎么样?”
“军医说韧带拉伤,得养一周。”刘明苦笑,“真他妈丢人,第一个‘死’的,还把自己弄伤了。”
“不丢人。”成才说,“水塔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个靶子。是我的问题,不该放单兵在那里,至少应该配个观察手。”
刘明看着他,有些意外。其他几个兵也看过来。
“是我部署的问题,”成才继续说,声音平静,“火力点太孤立,没有策应。红军摸上去,你很难反应。这个责任在我。”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刘明抓了抓头发,有点不知所措:“副指,你别这么说……是我自己大意……”
“不是大意。”成才摇头,“是指挥失误。我今天复盘时才想明白。所以来跟你们说声对不起。另外,”他顿了顿,“谢谢你们。没你们在前面顶着,我们撑不到最后。”
几个兵互相看了看,表情都缓和下来。刘明咧嘴笑了,虽然因为疼有点扭曲:“副指,你这话说的……都是兄弟,谢啥。赢了就行!”
“对,赢了就行!”其他几个也附和。
又聊了几句,成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刘明在后面叫住他:“副指!”
成才回头。
“下次……下次再有这种任务,我还跟你干!”刘明眼睛发亮,“刺激!够劲!”
成才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成才慢慢走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松动了些许。承认错误,承担责任,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而得到的,是比想象中更简单、也更厚重的东西。
傍晚,成才一个人爬上训练场后面的小山坡。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基地,营房、训练场、障碍区,在夕阳下染上一层暖金色。远处,山峦起伏,天空是渐变的橘红和深蓝。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看着山下的灯火逐一亮起。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在想袁朗的话,想吴哲的烟,想许三多的信任,想刘明肿起的脚踝,想复盘室里那惨白的灯光和沉重的空气。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的纹路。这双手,能打出接近满环的射击成绩,能攀爬冰凉的管道,能在废墟中精准地投出手雷。这双手,也能写下复杂的计算公式,画出精密的战术草图。
但这双手,有没有真正地、用力地握住过战友的手,把彼此的命,真正交托在一起?
他想,也许没有。至少,不如许三多那么纯粹,不如伍六一那么决绝,不如高城那么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