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午被叫走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成才拧上瓶盖。
“射击时走神了,至少三发不该有的失误。”
成才没否认。吴哲的观察力,一向很毒。
“有事?”吴哲问,声音不高。
成才犹豫了一下。保密条例像一道铁闸,卡在喉咙里。他不能说,甚至不能暗示。但吴哲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探究,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状态不对。
“没什么。”成才最终说,“有点累。”
吴哲看了他两秒,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戴上护具,走向下一个对手。但转身前,他低声说了一句,很轻,几乎被训练场的嘈杂淹没:
“路都是自己选的。选了,就别回头。”
成才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微微变形。吴哲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泛泛的提醒?这个心思深沉的家伙,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晚上没有夜训,难得的休息时间。成才在宿舍整理内务,许三多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进来,晾在窗边的铁丝上。他动作一丝不苟,每件衣服都抖得平平整整,衣架间的距离用眼睛量过,几乎等宽。
“成才。”许三多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不高兴。”
成才愣了一下。许三多很少用这么直接的词。他通常会说“你好像有心事”,或者“你看起来不一样了”。不高兴,这个词太具体,也太孩子气。
“没有。”成才说,把被子角掖得更方正。
“有。”许三多转过脸,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眼睛很干净,但看人的时候,有种让人无法说谎的专注,“你今天打靶,有发子弹,偏了好多。你以前不会的。”
成才沉默。许三多观察他,比他自己想象中更仔细。
“是那个大校找你谈话的事吗?”许三多问,声音压低了些,“我下午听石强说,他看见一个大校来找你,没见过,不像基地的人。”
成才心里一紧。保密条例。他摇头:“例行谈话,了解训练情况。”
“哦。”许三多应了一声,继续晾衣服。但晾完最后一件,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黢黢的训练场,说:“成才,我觉得,你现在想的事,比以前多多了。”
“以前不想事吗?”
“也想。但以前你想的事,我能看懂一点。现在你看上去……很重。”许三多转过身,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找合适的词,“像背了很重的东西在爬山。我看过我们村后山的老牛,驮着柴,走得很慢,很稳,但我知道它累。你就是那样的。”
成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许三多的比喻,笨拙,却精准地刺中了某个地方。他确实觉得背上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不知道是陈大校口中的“种子”,还是袁朗眼里的“算盘”,或是他自己心里那杆越来越难端平的秤。
“三多,”成才听见自己问,“如果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你知道很难,但大概知道难在哪里;另一条你不知道有多难,可能更难,也可能不一样地难,你会选哪条?”
许三多认真想了想,说:“选能走下去的那条。”
“如果两条都能走下去呢?”
“选心里觉得对的那条。”
“如果心里觉得都对呢?”
许三多被问住了,眉头皱得更紧。他思考了很久,久到成才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那就扔石子。”许三多最后说,表情很严肃,“我们村小孩拿不定主意,就扔石子。捡两个石子,一个代表这条路,一个代表那条,闭眼扔,哪个落得近选哪个。因为扔的时候,心里其实有谱,你希望哪个近,手就会往那边偏一点点。老天爷知道你想选啥,它就帮你选出来。”
成才看着许三多,那张被高原阳光晒得黑红的脸上,表情认真得像在说作战计划。他忽然想笑,但鼻子有点酸。这么简单,这么……许三多。用扔石子决定人生重大选择,恐怕也只有他想得出来。
可为什么,自己心里那台精密的计算机,算不出答案,而许三多这个看似简陋的“算法”,却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安心?
“我要是选了,”成才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可能就不能常常见到你们了。可能去很远的地方,做不一样的事。”
许三多晾衣服的动作停了。他转过头,看着成才,眼神很清澈,也很认真:
“成才,你去哪儿,都是成才。我是你战友,你也是我战友。这个不会变。”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要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做了很厉害的事,那也是咱钢七连出来的兵。高连长知道了,肯定高兴。”
成才忽然想起钢七连解散那天,高城红着眼睛吼“别以为我来七连没带出过长脸